第二日,高禄没来四海,只让蒋文和送来一张写着“东平码头,瑞丰皮行后仓”的纸条。沈浪到地方时,裴九章还是把三百两带上了,不是因为真信高禄,而是怕沈浪见了货又自己掏钱,回头还得从账上补窟窿。
瑞丰后仓堆着二百四十张北皮,白的、灰的、黄的分捆平码,看着比铺面里的货还齐整。掌柜一见沈浪便迎上来,张口就是三百两,说全是今年新皮,拿下这批,明春青石春市就能先占一手货源。
高禄坐在最里面的木箱上缝鞋,连头也没抬。沈浪问哪批能买,他只回了一句:“你先挑。”
裴九章皱眉:“不是请你来看货?”
“若东家连自己会错在哪里都不知道,我替他看一百次也没用。”高禄把针穿过鞋底,仍没起身。
瑞丰掌柜立刻把最白的二十张铺开。沈浪摸了几张,皮面软、毛色净,连腥膻味都淡,若不是昨日刚摸过高禄塞进旧靴里的两片样皮,他大概真会先挑这批。
“翻背。”
掌柜笑意淡了些,还是让伙计把皮翻过来。内侧同样洗得干净,沈浪看了一阵没下结论,干脆招手叫韩春娘过来闻。
韩春娘只凑近两次便道:“有药,味被压过。”
高禄这才咬断线头走过来,手指在皮根上轻轻一捻:“水泡烂过,又用明矾和草灰洗白。现在摸着软,真做成衣裳遇热两个月,皮根就会松。”
瑞丰掌柜脸色一沉:“高公公,你出宫都两年了,何必来坏人买卖?”
“叫我高禄。”老头抬眼看他,“公公两个字,宫里没让我带出来。”
仓里顿时安静。高禄没有和他争,只从二百四十张皮里抽出三张,一张闻,一张折,一张迎着窗光看了几息,随后指向右边和最里面两捆:“这三捆都洗过。真正能用的,右边四十张,最里面二十张。”
裴九章立刻蹲下算价。六十张按市价不到九十两,瑞丰掌柜还想咬住九十,高禄却开口:“八十八。”
“少两两?”掌柜瞪他。
“最上面两张边薄,做鞋可以,做衣不行。”
“你如今替四海砍价?”
“我替自己的半成验货钱砍。”
裴九章第一次觉得沈浪给的这半成很有意思。高禄若想多赚,先得让四海少买错;利益拴在一处,比一句“忠心”好算得多。更何况他刚才挑出的并不是最白、最好看的货,恰恰是那些不起眼却真正能用的皮。
瑞丰掌柜额角已经出汗,高禄却又走到一堆灰皮前,没碰货,只问昨夜仓里点了几盏灯。掌柜答三盏,他弯腰从最下面一张皮边捻起一点黑灰:“桐油灰。昨夜翻过灯。”
掌柜脸色彻底变了。昨夜确实有一盏灯翻倒,火虽没烧起来,却熏黑了十几张皮,伙计连夜拿草灰刷过,自以为已经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