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秦小姐这样的选择性记忆缺失,虽然极为少见,但归根结底,它依然是记忆缺失的一种表现形式。”王医生缓缓说道,斟酌着每一个措辞,“根据以往我所接触到的病例来看,因脑震荡而导致记忆缺失的患者,绝大多数最终都能够恢复记忆。有的人恢复得快一些,几天或几周;有的人慢一些,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所以从医学角度来说,失忆并不等同于永久丧失,秦小姐的记忆是有可能被重新激活和找回的。”
他看向凌峰,目光中带着一位医者对病患家属的体恤与鼓励:“凌先生,你可以带秦小姐去一些你们以往曾经共同去过的地方,让她重新接触那些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和物,对刺激大脑皮层、唤醒沉睡的记忆有着非常积极的作用。记忆并不是消失了,有时候只是被封存在了大脑深处的某个角落里,需要一个契机来重新打开那扇门。”
“好,我明白了。”凌峰点了点头,将王医生的每一句话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医生,那我女儿这样的情况是不是回家休养比较好?她可以出院了吗?”秦远博问道。
“回家休养的确要好很多。从秦小姐头部的伤势来看,她已经达到了出院的条件——头部的创口正在良好地愈合,生命体征各项指标也都恢复到正常范围。家庭环境更容易让患者放松下来,对记忆的恢复也更为有利。”王医生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地说道。
秦远博闻言松了口气。既然医生认为可以出院,他也想尽早让秦明月回家休养。毕竟医院的环境再舒适也比不上家的温馨,而且让明月在熟悉的环境中生活,或许对她的记忆恢复确实更有帮助。
凌峰等人走出了王医生的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金色的光带。凌峰走在最后面,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明月醒过来了——这原本是一桩天大的喜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明月醒来之后,对与他有关的一切记忆竟然全都缺失了。命运仿佛和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他等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终于等到了她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她眼中的陌生人。
这份落差,比任何刀剑伤都要疼。
但不管怎样——明月醒过来了。她还活着,她还能笑,还能说话,还能认出所有的亲人。这已经比最坏的结果好上千倍万倍。再说秦明月也不是缺失了所有记忆,除了与他凌峰相关的那些片段之外,其他的记忆她都完好地保留着。她能记得童年时院子里的桂花树,能记得父母结婚纪念日那天的蛋糕,能记得灵儿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唯独忘了他。
能记起所有的人,却唯独遗忘了一个人。
这份感觉,说不出的苦涩。
“凌峰,你不要太担心了。”秦老爷子走到凌峰身边,伸出那只粗糙却温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月才刚刚苏醒,可能还需要一个逐步恢复的过程。等明月慢慢休养起来,身体完全康复了,那些记忆也许就自然而然地回来了。你要相信她,也要相信你们之间的感情——真正的感情不是几段记忆就能抹去的,它刻在骨子里,迟早会被唤醒。”
“凌峰,我相信明月最后一定能够恢复如初的。她也会慢慢想起你,想起你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秦远博也走过来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个父亲对女儿深沉而笃定的信任,“明月这孩子从小就很聪明,也很执着。她只是暂时忘了,不是真的把你从心里抹去了。我们给她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凌峰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他看着秦老爷子,看着秦远博,看着这两位明月最亲的人——他们本该是最焦虑的人,此刻却在反过来安慰他。他缓缓地笑了笑,那笑容没有苦涩,没有勉强,只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淡然与笃定。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磐石般沉稳坚定:“老爷子,秦叔——不管明月是否还记得我,此生,我都会守在她的身边,不离不弃。就算她永远都想不起我,那我就让她重新认识我。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用多久都没关系,反正我这辈子,已经认定了她。”
“好,好!”秦老爷子点了点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凌峰这份至情至性的态度,让他感到由衷的安心。
秦家老宅。
秦明月在当天下午便办理了出院手续。医生再三嘱咐了注意事项之后,一家人便驱车直接返回了丽水镇的秦家老宅。比起江海市的明月山庄,老宅的环境更加安静清幽,更适合秦明月慢慢休养。庭院里的老槐树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墙角的那株腊梅已经打起了花骨朵,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泥土气息。
凌峰也跟着过来了。在丽水镇,他也曾与秦明月留下过共同的回忆。那一次秦老爷子病重,他陪秦明月一起赶回来照顾,在秦家老宅住了好几天。他们一起在厨房里给老爷子熬药,一起去镇上的集市买菜,一起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喝茶聊天。他当时还跟秦老爷子夸下海口,说等老爷子的身体养好了,就要把明月风风光光地娶过门。
而这一次秦明月出院之后,凌峰打算试着带她去那些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转转——老宅后院的那片竹林,镇上那条青石板铺的老街,还有老街尽头那家据说开了三代人的馄饨铺。秦明月当时带他去吃的时候说过,这是她从小到大最爱吃的一家店。他想让这些熟悉的场景化作一把把钥匙,去试着打开那扇被锁住的记忆之门。
车子在老宅门前缓缓停稳。凌峰率先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扶着秦老爷子下来。陈雅涵搀着秦明月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跨出车门。秦明月站定后,抬头望着老宅那扇斑驳的木门和门楣上那几个古朴的大字,深深地吸了一口家乡熟悉的空气,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放松的一个笑容。
“到家了。”她说,声音轻而柔,像是在跟这座老宅打招呼。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车门旁的凌峰。那目光依旧平静而陌生,停留了一秒便移开了。她扶着母亲的手臂,迈步朝老宅的大门走去,每一步都自然而从容,仿佛那个跟在她身后的男人,真的只是一个刚刚认识的、尚不熟悉的陌生人。
凌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老宅门内。冬日的风从镇外的山野上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吹动了他额前的发梢。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提起秦明月的行李,迈步跟了上去。行李很轻,可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踏在丽水镇的石板路上,也踏在自己的心尖上。他知道,这将是一段漫长的、不知道终点的旅程。但无论路有多远,他都会一直走下去,直到她重新认出他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