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老宅。
秦明月被接回了家中。一脚踏进熟悉的院门,看到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墙角的腊梅已经结满了花苞,她的心情明显高兴了起来。受伤昏迷的这些天,她觉得自己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醒来后看什么都觉得亲切,好像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回过家一样。
陈雅涵在家里张罗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莲子羹、桂花糕……满满当当摆了一整张八仙桌,全都是秦明月平日里最爱吃的菜。厨房里飘出的香味溢满了整间老宅,那是家的味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人觉得安心。这既是为女儿接风洗尘,也是一个母亲这些天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用她最擅长的方式来表达那份无法言说的欣喜。
秦明月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熟悉的菜肴,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笑着说还是妈妈做的菜最好吃。陈雅涵在一旁看着女儿吃得开心,眼眶悄悄红了一圈,又悄悄忍了回去。
凌峰也跟着过来了。此刻他正坐在餐桌旁,与秦家人一同吃饭。他的位置在秦明月的斜对面,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只是,秦明月看向凌峰的目光与眼神总是显得有些怪怪的。那是一种努力想要辨认却又始终无法认出的困惑,像隔着一层浓雾在看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的确是想不起来凌峰到底是谁了,任她在脑海中如何搜索,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始终是一片空白。可是,她的爷爷和父母都一致肯定她与凌峰此前是认识的,不仅认识,还有着指腹为婚的事实。
这让秦明月陷入了一种极为尴尬而又矛盾的境地。她相信自己的父母不会欺骗自己——从小到大,父母从未对她说过一句谎话。她也相信一直以来对她疼爱有加的爷爷更不会欺骗她——爷爷是将她捧在掌心里长大的,怎么可能在这种事情上骗她?可她就是记不起凌峰来了,一点都想不起来。
每当她试图从自己的记忆片段中搜寻出一丝一毫与凌峰有关的回忆时,整个脑袋都会如同被千百根针同时扎入一般剧烈刺疼。那种痛从颅腔深处传来,锐利而毫不留情,逼得她不得不放弃。而脑海里关于凌峰的那部分记忆,始终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像一本被撕掉了关键章节的书,前后翻遍了也找不到缺掉的那几页。
这让她忍不住想——难道自己在受伤昏迷期间,偏偏忘却了与凌峰有关的一切?偏偏只忘了他一个人?这未免也太巧了,巧得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再则从她一贯的认知来看,与一个男人有着指腹为婚这种事,更是让她觉得难以置信——她一直认为自己的感情应该由自己做主,怎么会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安排了一桩婚事?
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如果她真的曾经接受过这份感情,真的曾经认同过这桩婚事——那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以前的自己,究竟是怎样跟这个男人相处的?这些问题让她既困惑又不安。
吃饭的时候,无论凌峰还是秦老爷子他们都很高兴,脸上都挂着笑意。他们彼此间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谁也不再提秦明月忘记了凌峰这件事。他们只是聊着家常,说着丽水镇这些天的变化,说着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一些。所有人都觉得只要给秦明月一些时间,慢慢地她就能恢复过来。记忆如同流水,遇到了阻碍也许会暂时绕道,但总有一天会重新找到原来的河床。
饭后,凌峰邀秦明月去外面走走。
秦明月有些诧异,她看向凌峰,目光中带着一丝自然的警惕,问道:“去哪里?”那眼神清澈而坦率,像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发出的礼貌询问。
凌峰看着秦明月那带着防备的脸色,禁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很坦然,没有任何遮掩或苦涩,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他说道:“别用这样戒备的眼神看着我,我又不是什么坏人。我只是想带你去以前我们一起走过的地方转转,也许那些熟悉的场景会让你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像一首曾经很熟悉的曲子,即便很久没听了,旋律响起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哼起来。”
秦明月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反正自己这些天一直躺在医院里,确实也有些闷了,出去走走也好。她点了点头,说道:“行吧,正好在医院里闷得慌,出去透透气。”
其实,如果能够恢复与凌峰之间相关的那部分记忆,秦明月并不排斥。倘若这一切都是真的——爷爷和父母没有骗她,她以前确实认识凌峰,确实与他有过种种过往——那这段记忆就是她生命中真实存在过的一部分。一个人的人生如同一本书,缺了任何一页都是不完整的。唯有找回这段缺失的记忆,她才算是一个完整的自己。
再则,她心里也隐隐有几分好奇。她很想知道,如果自己以前真的与凌峰有过交集,那自己当初是如何与他相处的?自己一向独立自主,对感情的事从不将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情,让她最终接受了指腹为婚这样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安排?这些问题在她心底萦绕不去,让她对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多了几分探究的念头。
凌峰开着车,载着秦明月来到了丽水镇的丽水湖。
丽水湖位于小镇的西侧,青山环抱,水面如镜。冬日的午后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如同一面镶满了碎金的碧玉。湖畔的垂柳虽然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却别有一番萧瑟的诗意。远处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踱步,偶尔低头啄食,又偶尔振翅飞起,在湖面上划出几道白色的弧线。
秦明月今天打扮素雅,上身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长裤,头上戴着一顶米色的软呢帽——帽子下,她那曾经如云似瀑的三千青丝因为手术的原因已经被剃去,新生的发茬才刚刚冒出头皮。可这一身装扮的她仍旧显得美丽优雅,从骨子里散发而出的那股知性温婉的气质,无论何时都不曾改变分毫。
“明月,你还记得这个丽水湖吗?”凌峰停好车,与秦明月并肩站在湖畔的栈道上,侧过头看向她,轻声问道。
此话一出,秦明月眼中的目光立刻变得古怪起来,上下打量着凌峰,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脑筋不太灵光的人。她说道:“你这是在考验我的智商吗?我从小就在丽水镇长大,这个丽水湖的景区,从小到大也不知道来过多少回了。春天来踏青,夏天来避暑,秋天来赏月——我怎么会不知道?”
凌峰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曾与你一起来过这个丽水湖,我们还一起泛舟湖上。船划到湖心的时候,我们的船不知怎么的就翻了,你和我一起跌落湖中……这件事,你有印象吗?”
秦明月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眸看着凌峰,目光里满是怀疑的神色,仿佛在判断面前这个人是不是在编故事。她疑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纯属真实,绝无虚构。我可以用人格担保。”凌峰拍着胸脯说道,表情十分认真。
“好好的划船,怎么会翻呢?”秦明月追问,柳眉微微挑起,显然对这个细节不太信服。
凌峰顿时有些哑然。当初他与秦明月在这丽水湖划船游玩的时候,那船之所以翻了——多少有些他故意为之的成分在里面。当时他是想借着落水的机会拉近两人的距离,结果两人都成了落汤鸡,回来还被秦明月好一顿数落。这段糗事如今说起来,还真的不太光彩,尤其是在面对一个已经不记得这件事的人的时候。
“嘿嘿,这个说起来就一言难尽了……”凌峰挠了挠头,笑着打哈哈,试图糊弄过去。
“哼,我才不相信你的话呢。”秦明月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着湖面。那模样虽然带着几分嗔意,却并不让人感到疏远,反倒显得有几分可爱。她看着湖面上那几只悠闲的白鹭,忽然沉默了。其实她心里隐隐觉得凌峰说的也许是真的——因为她站在这里,看着这片湖水,心里莫名地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那种感觉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更深处的某个地方。
凌峰收起了笑容,看着秦明月的侧脸,认真地问道:“明月,你对于我的记忆,一点都没有了吗?”
秦明月转过头,迎上凌峰的目光。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没有。就像我从未认识过你一样,脑海里关于你的一切都是空白的。我在努力地想,可什么都想不起来……”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着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接受的结论,“难道我真的是记忆缺失了吗?”
凌峰沉默了片刻。冬日的风吹过湖面,带着微微的凉意,撩动了他额前的发梢和秦明月帽檐下露出的碎发。远处传来镇上寺庙的钟声,悠远而绵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在宣读一份不可更改的誓言。
“秦明月,那从今天开始,你就记着——我叫凌峰,是你身边永远的守护者。人生最怕的就是没有重来的机会,而你醒过来了,这就是最好的结局。记忆缺失了又如何?大不了,就让我们重新认识。就像当初我从海外归来,与你第一次相见那样——那时的我们也是陌生人,后来不也走到了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