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晚上，最后一场。
那一场在一个小厅里，一共二十几个座位。开场前十分钟，坐进去六个人。
乐言在场。她没有进厅，站在后面的过道口。
开场之后又进来两个人，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他们没看票，直接找了位置坐下。检票的人想说什么，被乐言拦住了。
检票的人小声说，这两位是从隔壁厅过来的。
乐言说，让他们看。
片子开始放。
这部片子乐言已经看了几十遍。她闭着眼也知道每一个停顿在哪里。她没有进去看，就站在门口听声音。
听到一半，她听到一个很小的动静：有人在吸鼻子。
不是哭，是那种鼻子不通气的声音。
散场的时候灯亮了。厅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那对夫妻走得最慢，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太停下来，问了乐言一个问题。
她问：这个片子里的图书馆，是不是还能借书。
乐言说，能。
老太太说，我们家以前也有一个这样的地方。
说完她走了。她老头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六个人里，有一个是那天来过的林姓老人，第三次来。他看完没有立刻走，坐在座位上等字幕跑完。
字幕跑完最后一行，那段只有声音没有人的原话响起来。那句话是：不怕没人来，就怕来了没人应。
老人听完了才站起来。
乐言看见他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前排的椅背，知道他腿不太方便。她没有上去扶。
他经过乐言身边的时候停了停，说了半句话：我认识一个这样的人。
乐言问他，是您的什么人。
老人说，是我姐姐，在县里管图书，管到走不动。
乐言问他，她还记不记得你。
老人说，去年不记得了。
说完他就走了，没有留名字。
厅里的人都走空了。检票的人开始收拾，准备关灯。
乐言问他，今天来了多少人。
检票的人翻了记录，说六个，加后来那两位是八个，实际买了六张票，有一张是在网上买的，人没来。
乐言说，那张票不用退。
乐言站在门口，做了一个决定：她没有让检票的人关灯，而是自己走进去，把二十几个座位挨着看了一遍。她数了一下，有几个座位是空的。
十四个空座。
她在最后一排的边上坐下来，坐了大概两分钟。她想的是那六个人为什么今天来。她没想出答案。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放映机旁边，让放映员把片子调回去，重放了最后一个镜头——那个镜头是莫秀云走出画面，镜头留在柜台上。
她看了一遍，让放映员关掉。
放映员问她，要不要把影片拷一份带走。
乐言说，不用，母版在工作室。
出来的时候，检票的人问她：明天还放吗。
乐言说，明天不放了。
检票的人说，那今天就是最后一场了。
乐言说，对。
她走出影院，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街上的店大部分关了，只有一家还在亮着。
那家是一家很小的文具店。她站着看了一眼，想起片子里那堆借书卡就是这样的店能买到纸的地方。她没进去。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问卖水的摊主明天还下雨不下雨。摊主说不知道，天气预报说降温。
她给宋砚秋发了一条消息：最后一场，六个人。
宋砚秋回：够了。
乐言问：明天还放吗。
宋砚秋回：你还想放吗。
乐言说：不想了。
宋砚秋回：那就对了。
乐言看着这三个字，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停车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