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到伊洛瓦底江尽头的时候，密支那城北的联军墓园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
墓园里一排排白色十字架和一方方墓碑朝着东方整齐地立着——朝着家的方向。离开那个令人耳目一新的延安，回到缅甸已经有些日子了。今天，布林德特地带着托尼又来到这座墓园，来到那两座并排的、刻着两个年轻名字的墓前。
两位护士的笑容还存在昨天的记忆里，很难想象她们都已经不在人世。。
托尼把一束从江边采来的野花轻轻放在墓碑前，蹲下去，用袖子擦了擦碑上的照片，擦了很久。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灿烂，牙齿白白的。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抖了一会儿。
献完花，甥舅俩绕着墓园慢慢走了一圈。雨季刚过去，到处都是疯长的绿意，藤蔓爬上了断墙，野草从弹坑里冒出来，开着不知名的小花。这座被战争反复碾过的城市，身上的伤痕正被大自然一寸一寸地缝合着。若不是远处还能看见塌了半边的钟楼，几乎要让人忘记这里曾经血肉横飞。
两人一路无话。目光扫过那一座座墓穴。下面埋着的，都曾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会写信，会吹牛，会怕黑，会想家。
“托尼。“布林德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平，“人生无常，聚散离别，再不舍，都要学会面对，往前看。“
他知道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压不住底下那些东西。南雪伊沃的死，还有密支那城下那成排成排抬下来的伤员，把这个年轻人击垮了。军医说，托尼得的是抑郁症——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半夜会突然惊醒，盯着帐篷顶到天亮。
托尼停下脚步，眼中噙着泪，有些哽咽地抬起头，望着夕阳下那片被渲染得缤纷壮观的云彩，云层的边缘烧着火一样的金红。
“世界如此美丽……“他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句，“为什么偏偏有战争这么残酷血腥的事情发生。我答应过她……我答应过她，让她不要害怕……“
布林德沉默了片刻。
“所以我们才要竭尽全力去结束这场战争。“他望着远处的云，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卷入其中的人，都应该为此去努力、去付出。这是我们对她们唯一还得起的债。“
说到“付出“两个字时，他心里沉了一沉。
他想起了自己肩上的责任，还有那个藏在公文包最底层、令他不安的预备方案。那个方案一旦启动，就不是流汗流血的事了。他不愿多想，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外甥的肩膀。少年的肩膀已经宽了，却还是在他掌心下微微发颤。
“走吧，托尼，振作起来。为了我们逝去的亲爱的人，再坚持下去。“
其实，布林德原本是打算让托尼跟着麦基他们回国的。是亨特拦住了他。这个老兵当时把他拉到一边，说得直接：“中校，不能让他就这么回去。他现在这张脸回到美国，会把阴影带进棺材里去。让他留在战区，跟着战友，有仗打，有人说话，伤口要留在光底下才能结痂。“
事实证明，亨特是对的。尤其是从延安那一趟回来之后，托尼脸上的灰败之气淡了不少——他的那些中国朋友，同他一起扛过箱子的、一起在卡车上啃过C口粮的、一起在墓园流过泪的，每天拉着他干活、说话、下棋。今天这一路走下来，孩子虽然还哭，但眼睛里有神了，话也多了。布林德看在眼里，一颗心才算稍稍放了下来。
布林德把延安之行的考察报告发给曼工区，两天后的这个晚上，诸事暂了。
佛塔外，夜风凉爽。布林德和杨希真一人搬了张竹椅出来，放在塔基旁的平地上，难得放松，各自点上一支烟，往椅背上一躺，仰望着深邃的夜空。缅甸的星星密得惊人，一条银河横贯天际，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碰下来。
“杨，“布林德吐出一口烟圈，忽然说，“我已向罗斯福总统发去了建议，多给中共一些在国际上发声的机会。“
“总统已经表示，会支持中共派代表参加明年在美国举行的联合国家国际组织会议，并且尽快同延安深化关系。“
杨希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亮了一下，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
两人又聊起各自下一步的打算。烟抽了半支，布林德先开口：
“杨，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共事和帮助。“他望着星空，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慨，“相信战争离结束已经不远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中泛起一层温柔的期待，声音也轻了：
“等日本人彻底投降，我的任务也就完结了。到时候就可以回国，继续干我的老本行——陪着凯蒂和女儿们。“他笑了笑，转头问，“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杨希真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银河上收回来。
“大仇得报，我已经毫无牵挂。“他说这话时很平静，平静里又透着一丝茫然，“一时也没什么方向。你这边如果不再有需要我的地方。再等两个月，跟滇西部队配合把滇缅公路接上，我就准备脱离驻印军，回国去，等待组织安排新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