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江朔宁听见宝忠斩钉截铁的答复后,怔怔立在门口许久。
忽然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不再多言半句,便默然转身。
“朔宁姐姐,公公说的一定是气话,您千万不要当真啊!”
小鹿子满脸焦灼,慌忙上前替宝忠辩解。
江朔宁轻轻点了点头,语调平淡无波:“我都明白。你好好照顾他。”
说罢,她抬步走下青石台阶,脚步缓慢而沉重,心底漫开无尽怅然。
好遗憾。
宝忠,你可知道,当我察觉心底早已对你动了真情时,我们还未开始,便要匆匆落幕。
我不怪你,你的万般难处我尽数明白,这般彻底斩断牵绊,也好。
当初是我将你拖入这条不归路的。如今这般,也该放你回归安稳的日子,往后我再也不能拖累你半分。
纵使我们同困这座宫墙,共望一片青天,从此两两陌路,永不相逢,我只愿你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宝忠,就此别过。
江朔宁缓缓仰起脸,指尖飞快拭去眼角溢出来的湿意。
目光遥遥望向灰蒙蒙沉郁的天空,唇角扯出一抹单薄苦涩的笑。
小鹿子站在青石台阶上,望着她摇摇欲坠,强撑前行的背影,眼眶猛地一红。
他回头望着那扇纹丝不动,死死紧闭的房门,满身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廊下一名小太监快步走了过来,出声唤道:
“朔宁姐姐,冯总管有请,说是有话要同你交代。”
小鹿子闻言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想开口阻拦,还没来得及吐出半句劝解。
只见江朔宁已然敛去眼底所有落寞,顺着小太监指引,一步步朝冯总管的屋子走去。
屋内。
幔帐低垂,薄淡烟气自帐中缓缓漫出,朦胧笼住床榻。
“朔宁姑娘,说起来宝忠也算福大命大,皇上已然赐下绣房女子与他结对食,这内里的弯弯绕绕,你心里应当比谁都清楚。”
冯禧慵懒散漫的声音隔着一层烟霭,慢悠悠传出来。
江朔宁神色淡然:“冯总管特意寻奴婢前来,应当不只是提点此事,还有别的吩咐,不妨直说。”
帐内传来一声低笑:“咱家素来偏爱通透聪明人,像姑娘这般心思透亮的,最合咱家心意。”
江朔宁疲倦地轻轻合上眼,轻声试探:“总管是为蓉妃?”
“蓉妃?”冯禧笑意添了几分莫测,“姑娘想岔了。咱家今日是要提点你,宝忠这次出事全凭那块惹祸的玉佩。
源头出自夏荷。若无夏荷从中牵扯,他也不会落得满身伤痕,受尽苦楚。”
江朔宁眉心骤然蹙起,眼底浮出诧异:“夏荷?”
冯禧只淡淡哼笑一声,再不肯多吐露半个字。
等江朔宁步履沉重地走远,帐内方才平和慵懒的气息骤然散去。
冯禧狠狠将烟嘴往桌沿一磕,眼底翻涌着浓重的算计,低声自语:
“要不是是咱家出手,保下宝忠一条性命,你也该投桃报李了。”
(下)
夜半更深。
长春宫四下一片死寂,处处浸着化不开的冷清。
唯有寝殿的檐角下悬着一盏孤灯,灯火微弱,在凉夜里来回轻轻晃荡。
寝殿之内,烟气缭绕不散。
夏荷只着一身薄荷色肚兜,慵懒斜倚着床柱,眼波蒙胧,唇间衔着烟杆,一缕缕白雾缓缓自唇边散开。
“白莲,现下几更了?”
白莲坐在床沿地面,双臂环着膝盖,身上裹着一层薄被,对着掌心哈出一口热气,低声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