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养心殿。
江朔宁垂首俯身,双膝稳稳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平稳无波:
“奴婢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皇上端坐在案前,一双眼眸沉沉锁着跪伏在地的江朔宁,声线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自带覆压满堂的威压。
“枚选侍遇害一案,朕暂且定下说辞:小安子因挟私偷盗宝忠玉佩转交逢春,逢春又受蓉妃授意行凶。
究其根源,是枚选侍拉拢夏荷,助夏荷晋封才人,惹得蓉妃心生嫉恨,痛下杀手。江朔宁,你且说说,这番定论,何处藏着破绽?”
江朔宁心口骤然一紧,额角紧紧贴在地面,双目轻轻一阖。
停顿一瞬,才缓声回话,语气恭谨谦卑,刻意藏起所有洞悉:
“皇上心如明镜。奴婢愚钝,如今枚选侍一案人证物证俱全,件件摆在皇上跟前,奴婢……实在看不出其中破绽。”
皇上久久不语。
片刻后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笑意半点没落到眼底,仿佛是怒到极致,无从发作才生出的冷讽。
“看不出破绽?”
江朔宁伏在地上,不敢应声。
皇上指尖不急不缓地轻叩御案,清脆声响一下下砸在人心上,语气听似平淡,似暗藏锋芒:
“如今反倒突然愚钝起来?三日前你跪在朕面前,还字字恳切,只求朕还后宫一个公道,怎么今日,便半点破绽都瞧不出来了?”
江朔宁背脊骤然绷紧,额间转瞬沁出一层冰凉冷汗,心脏擂鼓般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回皇上!”她死死压住发颤的嗓音,字字斟酌:“先前奴婢质疑,是那时人证物证残缺,处处存疑。如今所有证据尽数摆在圣前,环环相扣,奴婢实在瞧不出半分疏漏。”
话音落下,养心殿霎时间陷入死寂。
皇上目光牢牢锁在她伏低的背脊上,半晌,骤然话锋一转,冷不丁发问:
“蓉妃禁足这段时日,你可曾踏出宫门半步?”
江朔宁闻言,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一颗接一颗砸落在地上,竭力稳住发虚的气息。
“回皇上,蓉妃娘娘禁足的那些日子,奴婢一直伺候娘娘,从未擅自踏出宫门半步。”
皇上指节骤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冷厉之声砸落下来:
“可有人亲眼撞见,蓉妃、逢春连同你三人,一同踏入过柳嫔的长春宫,此事你又作何解释?”
江朔宁浑身猛地一颤,脑海里柳嫔临死的眼神愈发清晰,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她死死按捺心底翻涌的慌乱,飞快理顺措辞,语调恭顺平稳,听不出半分心虚:
“皇上明鉴!奴婢万万没有胆子在蓉妃禁足之时私自走动。奴婢日日熟背宫规,清清楚楚知晓,主子禁足期间若无皇上亲口解禁,下人半步都不得擅离院落,宫门之外更有侍卫层层看守,奴婢哪里来这般通天手段私自出入?”
皇上听着这番辩解,胸中怒火压抑得几乎要炸开,沉冷的嗓音裹挟着威压砸下来:
“你还敢说自己没有通天本事?若是寻常宫女,枚选侍一案怎会短短三日便层层撕开?你置身事外,线索却一桩接一桩自行浮出水面,不仅皇后调查,连禁卫司的人都甘愿为宝忠作证,这般调度,你还要狡辩?”
江朔宁连忙重重磕头,地砖磕得额头发麻,声音惶恐卑微:
“皇上,许是上天垂怜,知晓这桩案子藏着冤屈,才冥冥之中引着线索一一显露……”
“江朔宁!”
皇上勃然怒起,一掌狠狠拍在紫檀御案上,笔墨砚台震得剧烈晃动,满腔怒火尽数展露在眉眼之间。
“你还要同朕虚与委蛇,打太极到何时?你当真以为,朕不敢砍你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