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这个啦,药我喝完便是。”
她伸手端过床边药碗,仰头一饮而尽,空碗递还给江朔宁。
随即蜷回被褥里,拉过被子蒙住大半张脸,闷闷出声:
“朔宁,你就让阿胤替我继续扎风筝好不好?”
江朔宁愣了愣,心头又酸又软,无奈浅笑着应下:
“好,都依公主的。那公主您先歇片刻,等百合粥熬好,奴婢再送进来。”
说罢她端着空碗,轻步退出寝殿,合上了殿门。
门声落定。
周颜才从锦被里慢慢掀开一点被角,怔怔望着头顶素色帐顶,无声的泪水顺着眼角静静淌了下来。
(下)
第三日。
天刚透亮,小太监便来昭阳殿传了口谕,命江朔宁即刻前往养心殿问话。
江朔宁听见传旨的那一刻,便知晓今日会发生什么。
皇上从前那句冷言还犹在耳畔。
即便查出水落石出,也绝不会轻饶她。
此番蓉妃谋害柳嫔,牵扯多条命案的旧案被翻出,风波席卷整座后宫。
她曾近身伺候,知情不报,置身事中,无论如何掰扯,都脱不开干系。
这一趟养心殿,本就是躲不掉的。
去往养心殿的宫道绵长清冷,青砖沾着晨间微凉的露水。
江朔宁缓步往前走,余光不经意向后一瞥,便瞥见了一道紧随不放的身影。
是周政胤。
他从昭阳殿出门起,便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始终隔着几步距离。
江朔宁目光落在传旨小太监身上,快步上前,自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悄悄塞到他掌心。
“劳烦公公通融片刻,我们公主卧病在床,奴婢方才走得匆忙,忘了嘱咐宫人按时送药,几句话的功夫,绝不耽搁太久,叫圣上久等。”
小太监垂手掂了掂银锭,侧头瞥了眼身后随行内侍,这才颔首:“速去速回,切莫让皇上等候。”
“有劳公公。”
江朔宁浅浅屈膝一礼,旋即转身快步走向一路尾随的周政胤。
余光确认传旨太监并未留意这边,她一把将人拽进廊下阴影之中。面色瞬间沉冷,语气锐利。
“阿胤,你记牢《孙子兵法》里的道理: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行事之前必先全盘看清局势,摸清各方利害,谋定而后动,方可不陷险境。
这次你私自放出逢春,只想着替我除去蓉妃,只盯着眼前一点得失,看不见冯禧和崇嫔暗藏的算计,看不清棋局全貌,只顾一腔意气贸然出手,看似帮我,实则把你我二人都架在风口浪尖。
看不清全局便轻举妄动,这是兵家大忌,更是深宫取祸之道。”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不带半分温情:
“回去重新去看书。眼下事已至此,你跟着我去养心殿,半点用处都没有。”
周政胤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眼底盛满委屈与不甘,半步不肯后退,低声梗着脖子辩驳。
“姑姑心里从来都觉得我行事鲁莽,样样比不上心思缜密的宝忠。不必拿兵法训我,《孙子兵法》我熟读于心,书中也有言兵以利动。
如今除掉蓉妃于你我皆是益处,我才敢放手去做,我从头到尾,没有做错分毫!”
江朔宁眉心骤然紧锁,语气陡然拔高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冷厉:
“利在一时,祸在往后,你只懂断章取义,根本未读懂兵法深意!立刻回去,不要再跟着我添乱!”
周围宫道来往宫人隐约侧目。
周政胤被这声厉声呵斥说得一僵,抬眼望着江朔宁冷硬无半分缓和的神色。
清楚她心意已决,再纠缠只会给她平添祸端。
僵持半晌,他才缓缓松开手,垂落双肩,声音闷沉沉的,满是失落:
“姑姑,我知晓了……我这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