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凄楚的痛吟断断续续、穿透帘幕,一声声砸在外殿众人耳中。
皇上端坐于外殿紫檀软塌之上,一身常服肃然紧绷,周身气压沉得骇人。
满殿宫女太监尽数跪伏在地,脊背绷得笔直,头颅死死贴着冰凉青砖,无人敢抬头喘息半分。
人人心知,蓉妃这胎来之不易,怀胎五月骤然崩动胎气,血崩不止,绝非意外。
满殿死寂,唯有内殿断断续续的痛泣呻吟,一遍遍凌迟着每个人的心。
皇上抬眼,沉沉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宫人,声线冷得淬了冰:
“下这么大雨,蓉妃不在自己宫里养胎,跑出去做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她身子多重,摔着了算谁的?朕的龙胎,你们担得起么?”
宫女们哭声四起,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地响成一片。
木子膝行至前,伏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皇上明鉴……奴婢拦了,当真拦不住……娘娘她,她说……”
皇上一只手撑着桌案,目光压下来,不高不低的一句:“说什么了。”
木子伏得更低了,声音从地砖缝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颤得几乎听不清:
“娘娘听闻宝忠公公出了事,非要去求皇上……奴婢们跪了一地,娘娘甩开手就往雨里走……
奴婢们追上去,娘娘一脚踩滑,摔在宫道上……是奴婢没用,没护住娘娘,奴婢该死……”
她说一句磕一个头,额头上很快就见了青。
皇上闻言,脸色沉得似能滴下浓墨,目光扫过满殿跪伏在地的宫人,随即又缓缓落向木子。
“蓉妃原本就不爱出宫门,怀孕后更是连寝殿都不迈一步。宝忠的事,是哪个多嘴的传到她耳朵里的?”
木子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不止,皇上看着她抖成筛糠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来人。”
殿外候着的侍卫应声而入。
皇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一口浮叶,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一件要紧的事:
“把这个宫女带下去,严刑拷打。问清楚,是谁把话递进蓉妃宫里的。问不出来,就继续打到她说为止。”
木子猛地抬头,满眼的惊恐还没来得及漫开,已经被侍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她的嘴唇还在哆嗦,终于挤出一声:“皇上……奴婢冤枉啊……”
这时,秦太医躬身从内殿走了出来,撩起下摆缓缓跪了下去,惶恐道:
“皇上节哀。蓉妃娘娘腹中的胎儿,臣没能保住。”
皇上端着茶盏的手倏然僵住,片刻后轻轻搁回案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秦太医伏得更低了,额头贴着地面,继续说道:
“娘娘这一跤摔得太重,胎儿落地时已没了气息。臣用尽了法子止血,可娘娘底子本就虚,这一遭伤了根本……”
“伤了根本,是什么意思?”皇上淡淡问道。
秦太医闭了闭眼,知道这句话躲不过去,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
“娘娘日后……怕是再难有孕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井里,很久都等不到回声。
皇上坐在软塌上,盯着秦太医伏在地上的脊背,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半晌,突然开口问道:“胎相已有五月,可否看出是小公主,还是小皇子?”
秦太医浑身发抖,额头冷汗砸落在青砖上,闭了闭眼,咬了咬舌尖,才把那个字吐出来:
“回皇上,是……是小公主。”
皇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点了点头,起身朝门口走去:
“好好照顾蓉妃。”
走了两步,停在殿门边,声音平淡的,“翊华宫宫人,一律杖责三十,罚俸半年。”
言毕,他踏出殿外,没有回头,神色漠然得像是方才说出口的不过是一道寻常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