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独自坐在灯下,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灯焰上。
军事是阳谋,堂堂正正,排兵布阵。
而情报,是暗处的刀,无声无息,却能直插心腹。
两条线,他都要。
大燕,都城邺京。
繁华不下于昔日的大夏都城,街市喧嚷,酒旗招展,一派承平景象。
边关的烽火,似乎被这厚重的城墙和更厚重的享乐之风,牢牢挡在了外面。
吏部考功司,一间堆满卷宗的公房。
一个面容普通、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文吏,正埋头核对着各地送来的官员考评文书。
他动作麻利,下笔稳健,偶尔对同僚的抱怨报以温和的笑意,毫无出奇之处。
他叫周文清,三年前通过吏部铨选,从地方县丞调入京官序列,为人勤勉,不善交际,在考功司众多文吏中,如同水滴入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没人知道,他还有另一个名字。
青鸟。
一只在大燕官僚体系的茂密枝叶间,潜伏了多年的鸟。
袖中的手,轻轻触到一块硬物,是影子大人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最高指令——玄鸟令。
烫,像一块烧红的炭。
查粮草。
目标:大燕前线军需转运相关官员。
青鸟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瞬间闪过的精光。
他继续批阅文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和周围的杂音混在一起,无人察觉。
接下来的几天,他借着考功司核查官员政绩、功过的名义,开始“偶然”接触兵部和户部的相关文牍。
他态度谦和,常以“方便考评”、“厘清职责”为由,请相关书吏帮忙抄录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条陈、历次粮饷调拨的模糊记录。
他像最耐心的渔夫,不急不躁,撒下细密的网,梳理着大燕军需系统那庞大而错综复杂的脉络。
很快,一个名字,被他用朱笔轻轻圈在了心底的名单上。
高允升。
现任户部仓部司主事,正六品,专司前线粮草调度转运的核销。
此人在户部二十余年,从主簿做起,按部就班熬到主事,资历老,业务熟,是那条线上离不开却又不太起眼的一颗螺丝钉。
但青鸟从他调阅的历年考评和几桩模糊的旧案卷宗里,嗅到了别的东西。
仕途不顺。
能力尚可,但性格耿介,得罪过上峰,三次该升未升,原地踏步。
五年前,似有一笔核销款项对不上,数额不大,但被当时的仓部司郎中记了一笔,虽未深究,却成了把柄,压着他不得翻身。
怨恨。
这是最关键的。
那种被压了多年、眼见同僚甚至后辈高升、自己却困守原地、日复一日面对枯燥数字和不公待遇的怨恨,如同陈年的酸液,慢慢腐蚀着那份为官的本分。
青鸟没有急于接触。
他像观察猎物习性的老猎手,又用了几天时间,通过其他渠道侧面印证,甚至安排了一次“偶然”的、对高允升不公考评结果的“仗义执言”。
他在高允升那疲惫而郁愤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如风中残烛般的火苗。
时机,差不多了。
一个阴雨的傍晚,吏部散衙后。
高允升独自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官袍下摆沾了些泥点。
他心情烦闷,今日又被郎中借故训斥了一番,明明是对方的错处。
“高大人,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高允升回头,看见一个面容平凡的青衣文吏,撑着油纸伞,微笑着站在雨雾里。
他认得,是吏部考功司的周文清,前几天还帮他说过一句话,虽无用,但难得。
“周主事?”高允升停下脚步,有些诧异。
“雨大,大人若不嫌弃,一同走一段?”青鸟——周文清,自然地走到他身侧,为他遮去了部分飘斜的雨丝。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
青鸟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闲谈:“前日见大人被上官无端申饬,在下心中不平。大人经手的钱粮数目庞大,尽职尽责,何以……”
高允升苦笑,摇了摇头:“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旧事?”青鸟叹了口气,目光看着前方迷蒙的雨幕,“在下听闻,大人当年那笔账目,本非大人之过,乃是前任郎中……”
高允升脸色微变,猛地看向他。
青鸟坦然迎向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种……了然,和些许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