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坐下来,意味着这不是一句“滚回去睡”的事。
而是他今晚这点半夜偷亮的影,值得被掰开一层。
于是顾长生想了很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句:
“因为我怕停下来。”
苏白眼神微动。
“怕停什么?”
“怕我今天这刀,昨天这九十五,认门、开锋、榜第三……这些东西,都像做梦一样。”
“我怕我一停下来,明天就没了。”
这话一出,苏白眼里的那点笑意,终于真正淡了一些。
不是不满意。
恰恰相反。
因为他看出来了,这才是顾长生今晚真正的根。
不是贪名。
也不只是太想继续亮。
是怕。
怕停下来,便又回到从前那个只会在泥里咬命的自己。
怕青莲这座门、这顿饭、这三口酒、这第三行榜、这些人对他说的话,全都只是这一两日的梦。
等梦散了,他还是原来那个顾家旁支边角里滚出来的野种。
这种怕,很深。
也很轻易不会自己承认。
若顾长生自己不说出来,旁人只会看见他半夜偷练,觉得他太想亮。
可现在苏白知道了——
他不是只想亮。
他是怕黑回去。
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于是苏白叹了口气。
“行吧。”
“这理由,倒比我想的更像个人。”
顾长生抬头看着他。
“那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放屁。”
苏白毫不客气。
“谁告诉你,怕这东西就算没出息?”
“很多人不怕,是因为他们从来没真靠近过像样的东西。”
“你今天靠近了,尝到了,认门了,知道原来自己这条命还能长成刀,原来真有一座门在后面。”
“这时候怕失去,很正常。”
“甚至——”
苏白看着他,语气很平。
“比你要是完全不怕,还更值钱一点。”
顾长生一怔。
“为什么?”
“因为说明你真进心了。”
“你若只是在门前砍得高兴,回头睡一觉便把一切都当成‘老子今天挺威风’。”
“那才麻烦。”
“现在你怕。”
“怕自己又回去。”
“说明你知道,这门和你以前那条命,不一样。”
“你舍不得。”
顾长生听着这些,胸口那股原本有些闷、有些乱、有些不知往哪儿去的东西,居然慢慢顺了一点。
对。
自己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门,这几个人,这三口酒,这一身新长出来的锋,也舍不得那个被苏白说“像一把剑了”的自己。
那便说明,这里于他,真的很重。
这不是丢人。
这甚至……是好事。
想到这里,顾长生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一点。
苏白看着他,继续道:
“但你舍不得,不代表你就得半夜跑出来拿刀证明‘它还在’。”
“这两码事。”
“你怕失去,所以更该学会——”
“怎么不靠不停挥刀来确认自己还在门里。”
这话,才是真正往根上去的点。
顾长生心头又是一震。
没错。
他今晚偷练,表面上是想跟北坊那口灯。
实则更深的地方,是想通过“我还能砍、我还在练、我还能继续接门前那股劲”,来确认自己没有掉回去。
这便是依赖。
不是依赖门。
是依赖“不断动作”,来证明自己还没有失去。
这种东西,若不照出来,往后会很麻烦。
因为你会越来越离不开“总得再砍一刀、再亮一下、再证明一下”。
到那时,榜、刀、酒、门,都会慢慢变成你新的影。
而不是你真正的路。
顾长生低下头。
“那我该怎么办?”
苏白笑了。
“问得好。”
“第一,回去睡觉。”
顾长生:“……”
“这也算?”
“当然算。”
“为什么?”
“因为你今晚最该学的,就是不靠亮着来证明自己没掉下去。”
“你能老老实实回去睡,明早起来还敢照着练,照着挨打,照着被千落骂、被无双拆、被无心问、被老萧和若依拿你当门风样本看——”
“那才说明,你真进来了。”
“不是吗?”
顾长生听着,半晌之后,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下。
“好像……是。”
苏白点头。
“第二。”
“嗯?”
“以后外头真再起事,别第一时间就觉得‘是不是又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