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英说出“睁开眼睛”这四个字时,林宇一直注意着她的微表情。
她此刻表现出来的细微反应,就像是一种埋藏在基因深处的、远古先民在面对无法理解的巨兽时,不受控制的本能战栗。
林宇一边静静听着,一边根据她的微表情暗自测算那东西的真正尺寸。
“那只眼睛,是一道光。”李清英继续讲述,语速比刚才更慢了。
“很细,非常细的一道光。从天的那一边,穿过云,越过山,一瞬间就照到了存放种子的那个地方。
那道光扫过准备起飞的铁壳子时,铁壳子里面所有能看到东西的仪器,都尖叫了起来。”
她用了“尖叫”这个词。
林宇瞬间明白了她表达的含义。
数百公里外的未知飞行器发射了某种定向扫描,其能量密度在穿过大气层衰减后,依然强大到足以触发战斗机火控雷达的最高级别警报。
“穿制服的人吓坏了。他们赶紧把铁壳子从跑道上撤回机库,连引擎都没敢再发动。”
李清英的十指交叉得更紧,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但是,有一个人觉得不够。她想靠得更近一些,看清楚那只眼睛到底长什么样子。”
林宇听出来了,那个人,就是她自己。
“她坐进了一只铁做的蜻蜓里。”李清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铁蜻蜓飞了起来,朝着种子的方向飞过去。她的手里只攥着一支铅笔和一叠白纸,因为她知道铁蜻蜓上的相机和录像机,在之前那道光扫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全被烧坏了。
所以她只能用眼睛看,用笔画。”
林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道扫描光线不仅触发了雷达告警,还同时烧毁了视线范围内所有的光电记录设备。
这就是为什么十年来,关于杭城事件的所有官方档案里,都找不到任何一张高空近距拍摄的影像资料。
因为所有试图靠近的设备,恐怕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已经变成了瞎子。
李清英的声音开始出现无法抑制的颤抖。
“铁蜻蜓飞到了一半的路程。然后,那只眼睛又睁开了。这一次,它看的是她。”
她说出这话的时候,整个人的反应仿若身临其境,恰到好处的恐惧从她说的每一个字中流出。
“光从天上下来的时候,铁蜻蜓抖了一下。不是被强风吹的,是……整个世界扭了一下。”
她的描述突然变得具体起来。
“就像有个人捏住了一块布的两端,猛地拧了半圈,然后又松开了。铁蜻蜓里所有的指针都疯狂地转了一整圈,包括那个永远指着北边的针。”
林宇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磁罗盘旋转三百六十度。
这意味着直升机周围的局部空间磁场,在瞬息之间发生了一次完整的、剧烈的三百六十度翻转。
“铁蜻蜓开始往下掉。”
李清英的眼眶微微泛红,那是因极度紧张而充血的颜色。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铁蜻蜓的翅膀转得很慢很慢,像一只被捏断了翅膀的真蜻蜓。她抱着那叠白纸缩在座位上,透过铁蜻蜓的玻璃窗往上看。”
她的声音甚至降到了气声。
“她看到了那个东西的全貌。”
“它不像一朵云,也不像一座山。”李清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仿佛每个字都重逾千斤。
“它像一整片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