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晨翻完地的那天夜里,曾小凡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山坡上,坡上长满了柴胡,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块地里的柴胡都高、都密。那些柴胡的茎秆粗壮,叶子墨绿,顶端开着细碎的绿白色花,风一吹,整片山坡都在摇晃,像是一片浅绿色的海。她走进去,柴胡的叶子擦着她的裤腿,沙沙作响。她蹲下来,想刨一棵看看根,手刚碰到土,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那声音很老,很慢,像是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回音:“你找什么?”
曾小凡回头,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坡上。老太太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旧布衫,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老太太手里拄着一根柴胡的茎秆,那茎秆比她人还高,顶端的花序已经结满了褐色的种子。
“我找柴胡。”曾小凡说。
老太太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柴胡不在地上,在地下。你找它,得往下挖。”
她走过来,蹲在曾小凡旁边,用手指在土面上画了一个圈。她的手很瘦,指节粗大,像是干了一辈子活的人。她画完圈,用手掌在圈里轻轻一拍,土就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露出一截黄褐色的根,粗壮、结实,带着一股辛辣的药香。
“这是根。”老太太说,“柴胡的根,能退热,能疏肝,能升阳。人身上有一百零八种病,柴胡能治一半。”
曾小凡看着那截根,觉得它跟自家地里种出来的不太一样。自家地里的柴胡根细一些,颜色浅一些,药香也淡一些。她问:“怎么才能种出这样的根?”
老太太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种了多少年了?”
“七八年了。”曾小凡说。
“七八年,够了。”老太太点点头,“种柴胡的人,种到七八年,手上有数了,心里有底了,但还差一样东西。”
“差什么?”
“差一味引子。”老太太说,“药有药引,种地也有种地的引子。你缺的那味引子,不在土里,在山上。明天你去后山,找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野柴胡,把它连根挖回来,栽在你家地头。它的根会往土里扎,扎得深了,你地里的柴胡就会跟着它往深里扎。这叫‘引根’。”
曾小凡想问那味引子到底是什么,老太太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我该走了。你记住,柴胡这东西,根越深,药越浓。人也是一样,心越沉,日子越稳。”
老太太说完就走了,沿着山坡往上走,柴胡的叶子在她脚边分开又合拢。曾小凡想追,腿却迈不动。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脚已经扎进土里了,脚背上长出了细细的根须,往土里钻。她吓醒了。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白晨还在睡,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曾小凡侧躺着,心里还想着那个梦。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老太太的声音还在耳边:“根越深,药越浓。人也是一样,心越沉,日子越稳。”
第二天早上,白晨起来去起粪,曾小凡说:“我今天去后山转转。”
白晨看了她一眼:“去后山干啥?”
“挖几棵野柴胡回来,栽地头。”
白晨没多问。曾小凡做事向来有她的道理,他从不拦着。他说:“带上狗,后山有野物。”
曾小凡嗯了一声,拿了一把小镐头,背了一个布包,装了两个烙饼一壶水。那只狗见她拿镐头,就知道要出门,先跑到门口等着了。曾小凡出门的时候,白晨已经在粪堆前忙开了,铁锨翻着鸡粪和圈粪,一股浓烈的气味在院子里散开。曾小凡绕过粪堆,往后山走去。
后山离村子不远,走半个钟头就到。山不高,但坡陡,石头多,土层薄,平时没什么人去。曾小凡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往上走,那只狗在前头跑,一会儿钻进灌木丛里,一会儿又跑出来,鼻子上沾着草籽。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曾小凡停下来歇了歇,喝了口水。她四处看了看,山坡上长满了杂木和野草,柴胡倒是有,但都长得矮小,稀稀拉拉的,不怎么起眼。她想起梦里老太太说的,要找长在石头缝里的野柴胡。石头缝里的柴胡,根扎得深,药力足,跟地里种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