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晨和曾小凡往西走,那只狗跟在后面,一会儿跑到前头,一会儿又停下来嗅路边的草根。坡地上的野草已经枯了大半,风一吹,满坡的枯叶发出簌簌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抖着一块旧布。他们走到地头,白晨先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褐色的,带一点潮气,捏在手里能成团,松开手指又慢慢散开。他点点头,说:“墒情还行,能翻。”
曾小凡从工具棚里拿了两把铁锨出来,递给他一把。白晨接过来,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一锨就扎进地里。铁锨入土的声音很闷,带着一点黏性,翻起来的土块颜色比表层深,泛着潮润的光泽。他把土块打碎,把草根捡出来扔到一边。曾小凡在另一头开始翻,两个人一人一头,慢慢往中间推进。
翻地这件事,看着简单,其实最磨人。一锨一锨地翻,一垄一垄地走,腰要弯下去,手要使劲,脚还要踩稳。白晨翻了一会儿,额头上就沁出了汗。他把外套脱了搭在地头的树枝上,只穿一件旧毛衣,袖子挽到肘弯。曾小凡也脱了外套,两个人隔着半块地,各翻各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也不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翻。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坡地上,把翻开的湿土照得发亮。远处传来谁家拖拉机的声音,突突突地响了一阵,又远了。近处有麻雀在地头的枯草丛里跳来跳去,啄食草籽。那只狗趴在地边的干草堆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看着他们翻地,偶尔耳朵动一下,又不动了。
白晨翻到地中间的时候,铁锨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土,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棱角已经被土里的水分磨得圆了一些。他把石头捡起来扔到地边的石头堆上。那块地里的石头不少,去年冬天他捡了整整一推车,都堆在地头,后来垒了一个小小的石堰,挡在坡地下面,防止雨水把土冲走。今年春天种柴胡的时候,又捡了一遍,但土里总还有漏掉的,翻一遍地就又能捡出几块来。白晨不嫌麻烦,捡一块地就干净一块,种下去的根才能扎得顺。
曾小凡那边也翻出了几块碎石,她没扔,顺手码在地边的石堰上,把去年被雨水冲垮的一小段补了补。白晨看见了,心里觉得妥帖。过日子就是这样,你补一块我补一块,日子就慢慢厚实起来了。
翻到中午的时候,地翻了大半。白晨直起腰,用拳头捶了捶后腰,走到地头坐下。曾小凡也过来了,两个人把早上带的烙饼拿出来,就着水壶里的凉白开吃了。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枯草的香味和远处人家烧柴的烟味。白晨咬了一口烙饼,嚼着,看着翻好的那半块地。土是松的,颜色是深的,垄沟和垄背一层一层地排过去,像是一张铺开的、带着纹理的旧毯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翻地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小,扛不动铁锨,就在地头捡草根,捡一把就往篮子里放,捡满了倒到地边的粪堆上。父亲翻一锨,他就捡一锨,父亲翻到哪,他跟到哪。有一回他捡草根捡得入了迷,没注意父亲的锨已经翻到他脚边了,锨刃擦着他的鞋底过去,把鞋帮削掉了一块。父亲吓出一身冷汗,把他抱到地头,骂了两句,又摸摸他的头,说:“长大喽,能帮爹干活喽。”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脚上的鞋破了一块,回去要挨母亲的骂。现在想起来,那块被削掉的鞋帮,那块地,那把铁锨,父亲弯腰的背影,都是日子的一部分,和眼前的这块坡地连在一起,分不开。
曾小凡吃完了饼,把水壶递给他。他喝了两口水,站起来,说:“翻完吧。”两个人又下了地,一人一头,接着翻。
下午的风比上午大了一些,坡地上的枯草被吹得伏倒在地,又起来,又伏倒。远处山坡上的野柴胡茎秆在风里摇晃,顶端那些细小的种子已经干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在枯草里,落在石缝里,落在翻开的土缝里。白晨翻地的时候,偶尔会翻出一两棵野柴胡的根,细细的,黄褐色,带着一股辛辣的药香。他把那些根捡出来,放在地头的篮子里。曾小凡看见了,说:“攒着,够一把了就晒起来。”白晨嗯了一声,继续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