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们的余光纷纷投向站在殿中的太子,苏承明身子没有动,面色如常,双手交叠于身前的姿势没有一丝改变。
殿门外,传来两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左边那个身形魁梧,肩宽背厚,步子迈的极大,深红朝袍上胸前金线绣着猛虎下山图,半白的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武将髻,左颊三道刀疤在殿内的烛火映衬下,显得狰狞而威严。
右边那个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但身姿笔挺,同色朝袍配银线绣着展翅雄鹰,乌黑的长发束在铜环里,鬓边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行走间脚步极轻,带着常年在山地行军的利落。
他们沿着大殿正中的御道,目不斜视的往前走,左右两侧的官员队列里,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落在他们身上,赵楼面色从容,脚步沉稳的像在自家院子里踱步,穆淑英嘴角微微绷着,一双星眸直视前方御座的方向。
走到距离御阶还有十步的地方,两人同时停住脚步,撩起朝服下摆,单膝跪地,行了个最标准的武将觐见大礼。
“臣陇西大将军赵楼,叩见吾皇万岁!”
“臣临南大将军穆淑英,叩见吾皇万岁!”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在大殿内回荡,殿中鸦雀无声。
梁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跪着的两个人,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都起来吧。”
“谢圣上。”赵楼与穆淑英同时站起身,垂手而立。
梁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先落在赵楼身上,打量了一番。
“赵楼啊,你这头发,又白了不少,朕记得,你还比朕小上两岁?”
赵楼微微躬身,声音洪亮,“回圣上的话,臣今年五十有八,陇西的风沙大,催人老,臣虽然老了,但是陛下风采依旧。”
“五十八了啊。”梁帝叹了口气,笑了一声,“朕也不复当年了,平日里看着镜子里的白头发,朕心烦闷,依稀记得当年你替朕挡那三刀的时候,还是个毛小子,一转眼快四十年了。”
赵楼双拳微攥,低下了头,殿中几个胆子大的官员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圣上这是在叙旧情?
“路上走了几日?”
“回圣上,臣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骑不得快马,路上足足走了十五日,让圣上久等了,臣有罪。”
赵楼抬起头正对上梁帝视线,随即垂下目光。
“十五日。”梁帝重复了一遍,“年纪大了,慢些走是应当的,路上可还顺遂?身体可还硬朗?”
“托陛下洪福,一路平安,劳圣上记挂,臣每天还能吃下三碗饭,拉得开弓,这把骨头还能为大梁守几年边关。”
梁帝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穆淑英。
“穆淑英。”
“臣在。”穆淑英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尾音。
“当年,你父亲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朕,一晃眼,你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军了。”
穆淑英嘴角动了动,抱拳行礼。
“全赖圣上隆恩,臣不敢居功。”
梁帝点了点头。
“临南那边,今年蛮子闹了几回?”
“回圣上,开春时闹了两回小股的,不成气候,之后便安生了,今年没再犯界。”
“粮食收成如何?”
“回圣上,临南今年风调雨顺,稻子收了七成半,足够军民过冬了。”
梁帝听完,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好,很好,说话还是这么干脆。”
梁帝的笑意收了回去,将手放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目光从穆淑英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百官,又收了回来。
“你们两人戍守边关,劳苦功高,这一路也辛苦了,先在京中的公馆里歇几日,好好养养精神。”他停顿了一下,“等歇过乏来,朕再找你们说话。”
赵楼与穆淑英同时躬身。
“臣遵旨。”
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斥责,没有追问,没有给什么差事,更没有削什么兵权。
说完,梁帝站起身,内侍立刻高喊。
“退朝。”
梁帝转身,顺着侧门走出了明和殿,白斐紧随其后,满朝文武跪地恭送。
“恭送吾皇万岁。”
等梁帝的背影彻底消失,大殿内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与恐慌。
这就完了?把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员千里迢迢叫到京城,就在大殿上问问路上走了几天,吃的好不好,稻子收了多少?
百官鱼贯而出,三五成群的走下汉白玉台阶,低声的议论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卓知平走在文官队列的最前端,双手始终拢在袖子里,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步伐不疾不徐,周围的官员都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苏承明站在殿内,一直等到百官退尽,才缓缓转过身迈步往外走,经过卓知平身旁时,苏承明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过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的交汇了一瞬,卓知平嘴角的笑意没有变,苏承明的眼神依旧深沉,二人各走各的路,错身而过。
赵逢源与丁修文并肩走在宫道上,丁修文的脚步有些乱,不时的转头看一眼四周,凑到赵逢源耳边,压低嗓子。
“赵大人,圣上今日这是什么意思?千里召来,就把人叫来问这么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这到底是在敲打谁?”
赵逢源目视前方,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
“丁大人,圣意难测,管好你自己那一摊子事吧,你我只管做好本分之事,少打听,少说话。”
“可是……”丁修文还想再问。
赵逢源已经加快脚步,甩开了他,径直走向宫门,丁修文站在原地愣了两息,干笑一声,拢了拢衣领,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卢升从头到尾走在队伍里面靠后的位置,脊背微弓,路过丁修文身边时,卢升立刻垂下眼帘加快脚步,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宫门外,宽阔的街道上。
秋末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将二人的朝袍袖口吹的鼓起来,穆淑英与赵楼并肩走着,两人的亲卫牵着马远远的跟在后面,赵楼的步子大,穆淑英跟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两人的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一重一轻。
走了百余步,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赵楼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穆淑英,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三个字。
“看不懂。”
穆淑英看着他,没有接话,前方出现了一处分岔路口,两人的马车早已经等候多时。
赵楼停下脚步,抱了抱拳。
“穆丫头,老夫先走一步。”
“赵伯父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