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卯时。
深秋的晨风顺着高耸的宫墙夹道灌进来,带着透骨的寒意,宫墙内外的灯笼已经换成了寻常的白纸灯罩,御道两侧的石灯座上都结了一层薄霜,偶有内侍匆匆走过,靴底踩在冻硬的青砖上,发出细碎的磕磕声。
明和殿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
殿外,百官已经列班完毕,文左武右,按品级依次排开,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风吹过,卷起宽大朝服下摆发出摩擦声。
今日,是梁帝时隔数个月后,第一次临朝,昨日黄昏时分,白斐亲自从和心殿走到内阁传了口谕,当这口谕传到百官耳中,便是大半个京城的一夜未眠。
卓知平站在文臣队列的最前端,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那张清癯的面孔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眼帘低垂,呼吸均匀。
苏承明也站在队首,穿着一身太子冕服,面容沉静,双手交叠于腹前,身子一动不动。
“吱呀”一声沉闷的巨响。
明和殿那四扇朱红木门,依次向两侧推去,殿内的烛火光芒顺着门缝泻出来,铺在汉白玉台阶上。
白斐面无表情的跨进殿内,身后跟着四名青衣内侍,径直走到御道一侧,四名内侍则分列御座两侧,双手垂立,低眉顺眼,白斐本人退后半步,站在御座斜后方的阴影里,双手垂于身前,面色毫无波澜。
整座明和殿,瞬间安静到了极点。
御阶侧门处,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每一步落下,都踩在满朝文武的心尖上。
梁帝身着龙袍,一步一步从侧门步入正殿,五十余岁的帝王,脊背挺直,宽大的袖口随步幅微微摆动,他的面色看不出什么异样,既不见怒意也不见倦容,那双眼睛半阖着。
梁帝走到御座前,转身,撩起龙袍下摆,稳稳的坐了下去。
下一刻,百官入殿伏帝,山呼海啸之声响起。
“吾皇万岁!”
过了整整五息,梁帝依旧没有说话。
大殿内死寂一片,官员们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有人悄悄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白斐往前走了一步,对着殿门口的内侍微微颔首。
站在御座侧下方的内侍立刻会意,挺直腰板,扯着尖细的嗓子高喊了一声。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梁帝瞥向一旁的苏承明。
“你来主持,照常即可。”
苏承明从太子位上跨出一步,走到殿中,深深一揖。
“臣明白。”
苏承明直起身子,面朝百官,声音洪亮,透着监国太子的稳重。
“臣先报南地三州世家联名陈情一事。”
“自上月接到陈情书,礼部已拟回文,臣已派人前往南地安抚,着各州知府当面宣达朝廷旨意,限十五日内递交详册,逾期不交者以抗旨论处,目前,三州世家已撤回部分私兵,表态愿遵朝廷政令,儿臣已行文各地官府,严加约束流散兵卒,绝不许其滋事扰民,违者严惩不贷,此事已呈御览,尚待圣裁。”
苏承明说完,便微微侧过身子,拿余光去扫御座上的梁帝。
可梁帝就那么坐在那儿,脸上的皱纹没有一丝波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大殿内依旧安静,这种沉默比最严厉的斥责还要折磨人。
苏承明收回目光,继续开口。
“户部秋粮入库事宜,截止十月初十,已全部核算完毕,各州府报上来的秋粮数额,共计一千四百三十七万石,较去年增三成有余,儿臣已命户部拨出两百万石填补京城四大粮仓,余下按例分拨各处军镇,丁尚书,你来细说。”
户部尚书丁修文从队列中站出来,脚步略显急促,躬身向上行礼后开了口。
“启禀圣上,今岁风调雨顺,各州府秋粮入库数额确如殿下所言,其中南地三州占……”
丁修文说的事无巨细,数字翔实,条理清晰,足足说了小半盏茶的功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梁帝从头到尾没有出声,左手拇指再次搭上扳指,缓缓转动了一圈。
丁修文说完后退回队列,呼吸粗重。
苏承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接着报了工部河道修缮的批复,以及吏部今年的考功名单。
他每报完一项,都会微微停顿,留出空隙,那空隙是给梁帝的,但梁帝一次都没有接,殿中的气氛越来越沉,官员们低垂着头,谁也不敢抬眼去看御座上的那位。
卓知平的笑意依旧温和,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极轻的动了一下。
苏承明躬身退回原位,兵部尚书赵逢源从武将队列中跨出一步,双手持笏。
“臣兵部尚书赵逢源,有本启奏。”
梁帝的目光从苏承明身上移开,落在赵逢源脸上。
赵逢源清了清嗓子。
“臣奏京军之中,防寒衣物、军械已足额发放到位。”
赵逢源停顿了一瞬,余光飞快的扫向明和殿那两扇敞开的大门,嘴唇微微一动,“另外,陇西驻军与临南驻军近半年无异动,各处关隘戒备如常,未见蛮族与胡骑大规模犯界。”
说完,他低着头退了回去。
丁修文紧跟着再次站了出来,躬身开口。
“启禀圣上,臣补奏一事,今年各处边军的军饷,户部已全数按时拨付,尤其是陇西与临南两地,军饷钱粮皆比往年提前两日送达,今年各处军饷无一日延误,各军回执均已入档,臣已整理成册,请圣上御览。”
丁修文特意咬重了“无一日延误”几个字,双手将一份薄册举过头顶,有内侍上前接过,转呈御前。
梁帝接过册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随后合上,放在手边的矮几上,依旧没有说话。
卢升站在文臣队列的中后段,双手拢在袖子里,脊背微弓,一双老眼死死盯着脚尖前方三寸的地砖。
朝会就这样进行着,一个时辰过去了,该议的政事基本议毕。
苏承明将手中的事项逐一报完,环顾殿中,再次走到殿中。
“诸位大人,可还有事启奏?”
大殿内无人应答,苏承明转过身,嘴唇刚刚张开,准备行礼宣布退朝。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梁帝侧后方的白斐动了,那道灰褐色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向前迈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凑到梁帝耳畔,极低极快的说了一句话。
梁帝左手拇指上正在转动的翡翠扳指,骤然停止。
白斐直起身子,退回原位,双手垂于身前,目光平静的看向站在一旁的内侍。
内侍立刻会意,往前走了一步,吸满一口气,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整座大殿。
“宣!陇西大将军赵楼、临南大将军穆淑英,入殿觐见!”
这句话一出,文臣队列里有人不自觉的抬起了头,武将队列里有人的手指攥紧了笏板边缘,百官此前只知这两人被圣旨召入京城,却根本不知道他们今日会直接在朝会上被宣入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