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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金殿温言藏虎略,一帧旧画动君心(3 / 3)

穆淑英回望着他,两人对视了一息,什么也没说,各自上了各自的马车。

穆淑英掀开车帘坐进去,车帘落下的瞬间,她抬起左手,无意识的摸了摸耳垂上那枚素银小环,马车碾过石板路,车厢随着颠簸轻轻晃动,穆淑英坐在车厢里,目光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眉头微微蹙起。

千里进京,金殿面圣,问的全是鸡毛蒜皮的家常话,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换个不会想事的人兴许觉得没事,但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另一辆马车里,赵楼庞大的身躯靠在车壁上,双眼紧闭,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没有节奏的敲击着膝盖,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老狐狸。”赵楼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马车平稳的行驶着,在前方街角拐了个弯,半个时辰后,停在了公馆门前。

赵楼睁开眼,刚准备起身下车,车轮还没完全定住,车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大将军,有人等候。”

赵楼伸出手,将车帘掀到一侧,看了一眼,公馆的台阶下,站着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内侍,穿着东宫服饰,见赵楼的马车停下,立刻趋步上前,双手交叠,态度极其恭敬的深深一躬。

“奴婢给赵大将军请安。”

赵楼坐在车厢里没动。

“有事?”

内侍直起身子,面带笑意,声音尖细却清晰。

“传太子殿下口谕,殿下久仰赵大将军威名,今日得知大将军入京,特在城中醉仙楼备下薄酒,想与大将军一叙,还望大将军赏光。”

赵楼沉默了两息,目光在那内侍脸上扫过,那三道刀疤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替老夫谢过太子殿下美意。”赵楼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低沉浑厚,语速不快,“只是...老夫初入京城,舟车劳顿,这把老骨头实在是不听使唤了,况且,今日乃是觐见之日,按朝廷的规矩,外将述职期间,不宜私交内臣。”

“太子殿下的美意,老夫心领了,改日,等老夫歇过乏来,再亲自去东宫谢恩。”

内侍脸上的笑意僵了不到半息,随即恢复如初,显然是受过极好的训练,躬身行礼.

“奴婢明白了,定会将大将军的话,一字不差的转达给太子殿下,大将军一路辛苦,好好歇息,奴婢告退。”

内侍转身退走,脚步利落,没有半分纠缠,赵楼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放下车帘,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

身后的亲卫在外面低声问了一句。

“将军?”

“进去。”赵楼从车上下来,踩在石板上,朝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迈步跨过公馆的门槛,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把门关上,今日不见客,谁来都挡了。”

“是。”

正房的门关上了,赵楼靠在太师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两端,闭上了眼。

他坐在阴影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太子这一手来的还真是快,朝会刚散帖子就到了,这个时候去赴太子的宴,那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梁帝今日在朝堂上的反常,摆明了是在布一盘大棋,在没摸清圣意之前,他赵楼绝不会走错哪怕半步。

同一时间,皇宫深处,和心殿。

梁帝已经换下了那身繁重刺眼的明黄龙袍,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宽袖常服,随意的半靠在软榻上,榻前的矮几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梁帝的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翻看了两页,又随手扔回桌上,右手端着一盏热茶,时不时啜一口。

白斐立在侧后方三步远的位置,双手垂于身前,一动不动,殿内极静。

殿内的静默持续了很久,梁帝忽然开口了。

“白斐。”

“在。”

“今日穆淑英和赵楼的表情,你看见了?”

白斐上前一步,声音极低。

“看见了。”

“怎么说?”

白斐垂着眼帘,语气平稳。

“赵楼稳得住,穆淑英绷得紧。”

梁帝嗯了一声。

“赵楼那老东西,当年在白鹿坡替朕挡刀的时候,脸上也是这副表情,笑眯眯的,看不出深浅。”

白斐没有接话,梁帝低头看着自己的翡翠扳指。

“穆家那丫头倒是有几分她老子的样子,直来直去,不拐弯。”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倦,“朕今天这般表现,你说外面那些人会怎么猜?”

白斐的声音极低。

“猜什么的都有,不过无论怎么猜,都猜不到圣上心里。”

梁帝笑了一声。

“猜不到好,猜不到就会慌,慌了就会动,动了朕才看得清楚。”

随即梁帝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时,白斐上前一步,声音极低。

“圣上,有人邀您出宫一叙。”

梁帝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他。

“谁?”

白斐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指指向和心殿东墙上悬挂着的那幅画。

殿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梁帝的目光顺着白斐的手指,落在那幅画上。

梁帝的呼吸骤然一滞,左手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猛的转了两圈,然后死死的停住,盯着那幅画看了足足有十数息。

“他入京了?”

白斐摇了摇头。

“尚未入城,人在城北二十余里外,一处客栈。”

过了许久,梁帝从软榻上缓缓站起身,鸦青色的袍子随着动作垂落下来,宽大的袖口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他踱步走到窗前,背对着白斐,看着窗外深秋的枯枝,窗牖半开,午后的日光从外面斜照进来,在他脚下的青砖上割出一道分界。

“朕,许久没有出宫走动了。”

白斐深深的躬下身子。

“臣这就去备便服。”

“嗯,轻车简从。”梁帝背对着他,补了一句,“不必大动干戈,不要惊动任何人。”

“臣明白。”白斐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圣上,要不要带上些什么?”

梁帝没有回头。

“不必。”

白斐倒退着退出殿门,侧身而出,门扇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殿外廊下,两名内侍正低头候着,白斐走过去,压低嗓子交代了几句,两人立刻快步朝后殿方向跑去。

和心殿内,只剩下梁帝一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影子被阳光拉长,斜斜地投在身后的地面上,一直延伸到东墙的方向,落在那幅《家和图》下方。

画中的少年们在嬉闹,画中的父亲坐在石桌主位,含笑看着儿女,其乐融融,家和万事兴,角落里,那个瘦弱的身影望着这片其乐融融,眼里有渴望。

画外的帝王,背对着那一切,独自立于空荡荡的大殿中,面对着窗外的秋风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