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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平账(1 / 2)

领头差人脚刚跨过门槛。

蹲墙根的红肚兜小娃娃突然爬起来,举着拨浪鼓,“咚”一声敲在他沾着河泥的差靴上,奶声奶气喊:“爹。”

屋里瞬间静了。

刚才攥着扁担、擀面杖、酒坛子准备往前冲的街坊,动作全定在原地。柜台上炸着毛哈气的三花猫也忘了呲牙,尾巴尖晃了两下,蹲得笔直。

差人脸上板正的冷硬表情顿了半瞬。他没甩铁链,也没掏拘票,动作生硬地蹲下身,摸了摸小娃娃的头顶。藏在差服兜里的红纸包滚出来,露半角包着的铜钱——是提前准备好的喜钱,给柴可的。兜里还滚出半块糖稀凝住的灶糖,纸包磨得发毛,和晋牧刚才吃的那包,是同一家熬的。

晋牧盯着他后颈那道月牙形的疤,突然反应过来。

那不是阴差的入籍烙印。是四十年前山洪里,被冲下来的枣木枝刮的。

这人是当年失踪的轿夫,小娃娃的亲爹。当年他为了捞挂在树杈上的儿子,被浪卷走。阴司查他生平算账从无错漏,为人不偏不倚,点他做了专管阴阳街账目的差役。晋牧摸了摸自己后颈的疤,位置形状一模一样。当年他抱着块浮木在水里漂,旁边就是这个举着娃的男人,一根枣木枝扫过来,两个人同时挂了彩。他之前还在心里骂,说当年不该掏那碗面钱签什么保人,平白惹一身麻烦,合着债主还是老熟人。他后颈的疤这会有点发烫,心想这叫什么事,当年一起挨刮的兄弟,转头穿身差服就来上门查账。

他刚要开口打招呼,轿夫身后跟着的灰布差役突然齐齐往前踏了一步,手里铁链甩得哗啦响。

轿夫脸色沉下来,把写着“查账”的黑木牌往身后一挡。

“今天是按阴司法度走流程。”他声音平,和平时念账的调子没差,“四十年前柴家私改生死账的亏空记在总账上,按规矩填不上,别说街上的活人亡魂要被销号,连我这个当年徇私放走柴家三口的差役,都要一起受刑。”

没人说话。

小叔攥着刨子的手紧了紧。阿线把唢呐往怀里收了收。柴可把那本封皮发黑的阴阳总账往前递,指尖刚碰到写着朱红亏空的账页,纸页突然窜起一簇凉丝丝的蓝火苗。

火苗晃了晃,浮出四十年前的旧画面。

柴家爹娘把刚满三岁的晋牧、半大的小木匠、刚会拿唢呐的小阿线藏进地窖。又把顺着河漂下来的几十个亡魂,全偷偷记在阳街的街坊账上,给他们编了营生,落了户籍,一瞒就是四十年。画面里有卖糖人的张阿公,刚被捞上来时冻得打颤,柴爹给他塞了碗热姜汤;有扛酒的王二叔,当时连自己名字都记不得,柴爹给他安了个酒坊帮工的身份,一待就是四十年;有卖针线的陈婆婆,脚崴了走不动路,柴娘背着她走了三里地找大夫。

张阿公第一个动。

他把糖人担子往门口一撂,从担子夹层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四十年前的勾魂票,票面上他的名字上,还留着柴爹当年划掉的墨痕。

“我这条命是柴掌柜捡的。”他把勾魂票往账桌上一放,“在阳街卖了四十年糖人,看着几个娃长大,早就够本了。大不了我跟着走,别拿吓小孩的话吓唬娃。”

满屋子人跟着往前挤。

扛陈酒的把肩上的酒坛子放脚边,拎鸡蛋的把篮子搁在柜台上,攥着喜糖的把糖块堆成一小堆,一个个都摸出当年柴爹写的欠账免条。有人说欠着柴家三升粳米没还,有人说当年柴家垫了给娘抓药的钱没要,七嘴八舌嚷着平账算他们一份,阴司要账,没道理只找保人、找娃们麻烦。有个半大的小娃挤在最前面,举着个刚捏好的糖兔子,说去年柴姐姐给他塞过灶糖,他这份也算。

轿夫差人眉头皱得更紧,伸手敲了敲账页。

“阴司的账不收人情,只认分量。”他说,“三条人命的亏空不收金银,只认攒了一辈子的真心记挂。这是阴阳账里最金贵的东西,凑够了分量,账自然就平。凑不够,谁来说情都没用。”

小叔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啪”一声把手里磨得发亮的木匠刨子放在柜台上,又摸出怀里揣了四十年的半张婚书残角,摆在刨子旁边。他十六岁当小木匠起,就想着给柴家打全套陪嫁家具,等了四十年,半份没打的嫁妆今天全凑齐了。这半辈子的记挂,够算一份。他又从兜里摸出个小银锁,是前几天刚打好的,和当年被山洪冲走的那只一模一样,本来想等拜堂的时候给柴可当添妆,一起摆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