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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查账(1 / 2)

晋牧伸手,把柴可、阿线往身后带。

小叔反手摸向后腰,抽出那把磨得发亮的木匠刨子,横在最前面。三花猫从柴可脚边窜出去,弓着背横在门槛,喉咙里滚着呼噜声。

堂里静了。刚才还闹着要喝喜酒的街坊,手里拎的鸡蛋抬在半空,扛着陈酒的肩膀也没往下卸,所有人眼睛都盯着柜台那本新账,没人往门口看——那顶扎白绸的轿子,压根不在他们视线里。

风掀动轿帘,又多掀了半寸。那只戴绞丝银镯子的手往外探了探,腕子内侧那点浅褐色的针疤露出来。

柴可站在晋牧身后,盯着那道疤。她记得。小时候娘坐灯下补衣裳,总把她抱在腿上,腕子蹭她脸颊,那点疤硬,是纳鞋底走神扎的,留了一辈子。她指尖攥着铜章,章边硌得掌心生疼。

晋牧腕上刚才还烫得灼人的墨字,这会凉下来,浮着层浅光。

阿线攥着唢呐的手紧了紧,开口:“这白绸不对。”

她盯着轿身的料子看,说不是办丧事用的糙绸,是四十年前娘染坏的那匹嫁妆绸。本来要做喜轿帘,靛蓝放多了染成了白,娘舍不得扔,压箱底说等路通了,给新轿做顶篷。布边的锁边针脚是斜的,和地窖里那些衣裳的针脚一模一样。

柴可挣开晋牧拉着她的手,蹲下去摸三花猫的背。猫毛炸着,硬邦邦扎手,她顺着背捋了两把,猫的呼噜声小了点,眼睛还是盯着轿脚。

她顺着猫的目光看过去。轿脚压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角上绣着个指甲盖大的小算盘,是爹当年走街串巷记账背了一辈子的旧包袱。包袱口没系严,露出来半摞盖了私章的红纸条,全是爹当年偷偷给穷街坊写的欠账免条。她小时候翻这包袱,被爹弹过脑瓜崩,说小孩子乱翻,将来要替人还账。

墙根传来拨浪鼓声,脆生生的。

小叔攥着刨子,顺着声音看。墙根蹲个穿红肚兜的小娃娃,脖子上挂着长命锁,锁面刻着小老虎。那锁是他四十年前亲手打的,熔了自己攒了半年的半块银料,本来准备给柴可当满月礼,半路遇上山洪,锁被水冲走,他沿着河找了三个月,脚磨得全是泡,也没找见。

小娃娃看见他望过来,举着拨浪鼓晃了晃,喊:“小木匠叔叔。”

小叔握着刨子的手松了松。他认得这娃,是当年轿夫家的小儿子,山洪下来的时候,他伸手去抓,只抓到半只绣老虎的布鞋,水太急,娃被卷走了。

柜台上摊开的新大红账哗哗响了两声,压在上面的喜糖纸滑下来,露出之前那行“求改账一笔”的字。

字旁边慢慢浮起个扁扁的浅红指印。柴可认得,娘捏了一辈子钢针,食指指腹茧厚,按出来的指印总比旁人扁半分,家里旧账上,全是这样的印子。指印下面浮出一行细字,笔画软,和娘平时绣花样的走线一个路数:不是来讨账,是来送落下的半份嫁妆。

几个人站着没动。

阿线先把唢呐举到嘴边,吹了个软乎乎的喜调,有个音没吹准,跑了半调。风顺着调子吹过去,轿帘全掀开了。

轿子里没坐人,堆得满满当当。半筐晒得皱巴巴的干红枣,是娘每年留着给柴可熬粥的,晒了收,收了晒,攒了小半筐。一整套账房笔墨,笔杆上刻着“柯儿”,刀痕深,是爹亲手削的。四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整整齐齐摆在红布上,分别刻着柴柯、晋牧、阿线、小叔的名字。

晋牧眼尖,看见嫁妆堆里压着个草纸包,油浸得纸发透。他伸手拿过来拆开,是包灶糖,脆得掉渣,糖渣顺着纸缝往下掉。纸包上歪歪扭扭写着他的名字,夹着张小纸条,是娘的字:当年三岁的小牧子爬树摔了,哭着要灶糖没来得及买,记了四十年,利滚利算一包,不欠了。

晋牧捏着灶糖,糖渣掉在手背上。他早忘了这茬,只记得后颈摔了个疤,哪还记得什么灶糖。他掰了小块塞嘴里,甜得发腻,粘牙。

挡在街坊眼前那层薄雾这会散了。大家看见门口的轿子,全凑上来。卖糖人的张阿公走在最前面,手摸着轿杆,顺着木纹摸到老补丁的位置,手顿住。他说这就是当年被山洪冲没的那顶喜轿,当年轿杆被石头砸裂个缝,还是他找硬木给补上的。老柴两口子走了都记挂着娃,顺着河把轿子从淤泥里捞上来,修得整整齐齐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