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辆车回到京城时,尚衣监外仓的人已经在四海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吴副使没来,来的还是那个老匠。他连茶都没喝,直接把五十张皮一张张摊开,先拉,再折,最后贴近鼻端闻。
验到第十九张时,老匠手停了一下:“换过?”
高禄站在旁边:“原来那张有止血药味。”
老匠抬眼看他:“你还记得。”
“眼睛没被赶出来。”
老匠没笑,却把那张皮重新放回合格堆。五十张里,四十八张直接过,两张被压到边上。那两张并不是坏皮,只是尺寸各短了半寸,老匠量完便道:“降一档价,照样收。”
裴九章刚要问降多少,高禄已经点头:“该降。”
验货结束,老匠没有立刻盖印,反而问:“高禄现在月钱多少?”
裴九章下意识想替他答,高禄自己开口:“八两。”
“比尚衣监从前多。”
“也比从前睡得好。”
老匠沉默片刻,又问:“想回来吗?”
院里一下安静了。高禄摸了摸袖里那张四海短契,真正听见这句话时,脸上反而没什么波澜。
“不回。”
“为何?”
“以前我是宫里一个验皮的。”高禄道,“现在我是四海高禄。”
罗三川听完,忽然觉得这句话确实比“高公公”顺耳。沈浪没有接话,只把下一批二百张皮的验货名单拿过来,在第一行写下高禄的名字。
老匠看了一遍,这才在试供单上按下外仓印。
“第一批通过。下月再送二百张。”
蒋文和第一个抬头看向高禄。沈浪问得更直接:“仍只认四海签收?”
“仍认。”
“谁验?”
老匠把印泥合上:“你自己的人,你自己写。”
这句话比二百张皮本身更值钱。四海没有拿到宫门,却第一次拿到一种能把自己找到的人写进宫里认可名单的资格。
消息传得比老匠走得还快。下午便有两家皮行来问高禄,一家开十二两月钱,一家直接开到十五两。高禄听完先找沈浪:“我能涨月钱吗?”
裴九章脸当场沉下去,沈浪却问:“涨多少?”
“九两。”
“别人都开十五。”
“十五两得天天替他们看皮。”高禄把鞋底那根针重新穿上线,“九两,我还能偶尔补鞋。”
罗三川郑重点头:“高师傅很有追求。”
最后裴九章还是把月钱改成九两。不是因为别人来抢人,而是第二批试供已经从五十张涨到二百张,高禄要担的活确实多了。看着契上那一笔新墨,他自己都愣了一会儿,像第一次知道一双被宫里赶出来的眼睛,也能靠本事自己涨价。
老匠走后,罗三川凑过去问:“高师傅,你现在算不算又回宫了?”
“不算。”
“可宫里在用你的眼睛。”
高禄想了一下:“那便让它付钱。”
裴九章立刻在账上另开一栏。高禄脸一黑:“我只是随口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