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车院里,那个做三百文旧皮帽的断手老头正在补马鞍。右手少了两根手指,左眼留着一道旧疤,他把破鞍翻过来,只用剩下的三根手指压住皮边,刀尖顺着裂口一走,裁下来的补皮严丝合缝,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高禄站在旁边看了半晌,才开口:“苗守山。”
老头抬起眼:“你还没死?”
“你都没死,我急什么。”
两个人显然认识。十年前,苗守山在宫外皮作做裁皮匠,不是宫匠,只替给宫里供货的商号处理最难裁的那批皮。后来右手被压坏,少了两根指头,商号给了五两遣银,把他送回长亭;这些年,他就靠给车院补鞍子、做些边角皮货过日子。
沈浪蹲下摸了摸刚补好的马鞍:“还能裁衣皮?”
苗守山把马鞍扔回车夫怀里:“眼没瞎,手还剩三根。”
“宫里要五十张。”
“关我什么事?”
“我买你十日。”
苗守山先看高禄:“你现在跟着这小子?”
“半年。”
“卖了?”
“租了眼睛。”
苗守山笑得直咳,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那我卖什么?”
沈浪也看着那三根手指:“买你这三根。十日,十五两。”
车院掌柜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苗守山平日补一副马鞍最多收二百文,十日十五两,够他补七八十副。
可苗守山没急着按手印:“挑不出五十张怎么算?”
“按挑出来的算。”
“若全挑错?”
沈浪指了指高禄:“他先赔。人是他找的。”
高禄抬眼:“为何是我?”
“找错人总得有人认账。”
苗守山笑得更厉害,终于把契纸拉到面前,却又按住:“十五两谁先付?”
“先五两,挑够五十张再付十两。”
“教人另算。”
“教两个,算在十五两里。”
苗守山把契推了回来:“那不教。”
高禄在旁边慢悠悠道:“十年前替人做一件宫袄,你手工钱才八钱。”
“十年前我有五根手指。”
“现在少两根,价反而涨?”
“剩下三根更懂事。”
沈浪听笑了,又加三两:“十八两。挑皮、裁样,再教两个人。”
苗守山这次半个字都没多问,抬手便按了印:“成交。”
宁晚棠在旁边看完全程:“你买人比买皮快。”
“皮不会跟我还价。”沈浪收起契纸,“人会,所以才值钱。”
最后那张十日短契写得很简单:替四海挑皮、裁样、教两个人。苗守山自己又添了一条——不进京住。沈浪问是不是怕宫里,他摇头:“怕京城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