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下午四点多钟,太阳已经渐渐偏西,凌峰才驾驶着越野车缓缓驶入了东山城的城区。穿过热闹的县城街道,又沿着蜿蜒的山路行驶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终于进入了东灵山地界。
凌峰将车开到了上次前来东灵山时入住过的云来客栈。这是一家古色古香的客栈,飞檐翘角,木雕花窗,处处透着一股质朴的古典韵味。客栈门前挂着两串红灯笼,在暮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上次住在这里的时候,凌峰和秦明月都对这家客栈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客栈老板居然还记得凌峰他们。远远看到凌峰一行从车上走下来,他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着,一口一个“老主顾”地叫着。跟上次一样,凌峰他们定了一个类似四合院的庭院来入住。庭院不大,青砖铺地,正中种着一棵桂花树,四个房间分列两侧,正好足够他们六个人居住。
“走吧,我们去拜访医怪前辈。趁着天还没黑,还能赶得上。”秦老爷子迫不及待地说道,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爷爷,您一路坐车劳累,要不先歇一会儿再走吧。”秦明月有些心疼地劝道。她看着爷爷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知道老人家虽然嘴上不说,可这一路颠簸下来肯定累得不轻。
秦老爷子摆了摆手,笑着道:“无妨,无妨。爷爷不累。走,先去看看医怪前辈在不在家。他老人家要是知道我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好酒,说不定一高兴就多给我扎几针呢。”
凌峰他们一行人顺着东灵山山脚那条熟悉的小路走着。山脚下一条清澈的溪涧缓缓流淌,水声叮咚,清澈见底,偶尔能看到几尾小鱼在石缝间穿梭。再往前走,转过一片竹林,便看到了一处篱笆围成的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篱笆上攀着几株已经枯黄的藤蔓。院子内是三间青瓦房,白墙灰瓦,在暮色中安安静静地伫立着。这就是医怪前辈居住的地方。
然而,凌峰他们走近之后,却看到篱笆院子的门是关着的,三间青瓦房也是门窗紧闭。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平日里最爱在院子里追蝴蝶的那只小花猫也不见踪影。医怪前辈那只老烟斗挂在屋檐下,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人动过了。
“医怪前辈,医怪前辈——”凌峰提高声音喊了几声。
可并没有人回应。医怪前辈那位活泼可爱的玄孙女瞳瞳也不见身影。院子里只有风吹过竹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溪涧流淌的潺潺水声。
就在这时,东灵山的山脚下,有三五个刚刚从山上下来的大汉走了下来。他们肩上扛着猎叉和绳索,背上还背着几只野兔和山鸡,一看就是刚从山上狩猎归来。为首的一个大汉方头大脑,身材壮实,面相憨厚。凌峰瞧着这人很面熟,仔细一想便记了起来——这不就是上次来东灵山时,帮着抬野猪下山的大头兄弟吗?
那时候凌峰与医怪前辈一起上山狩猎,合力放倒了一头大野猪。他拖着那头几百斤重的野猪下山,半道上遇到了这位方头大脑的大汉。这位大头兄弟二话不说,招呼了几个人一起帮忙,硬是帮着把野猪抬下了山。
“这不是大头兄弟吗?”凌峰迎上前去,笑着喊了一声。
那方头大脑的大汉听到有人喊他,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凌峰,随即脸上绽开了笑容,露出一口白牙:“哦哦哦,是你啊,大兄弟!我还记得你——就是上次跟太老爷一起上山猎野猪的那位!你们这是……来找太老爷的吗?”
“对啊,医怪前辈去哪儿了?怎么院子里没人?”凌峰问道。
“哎呀,你们来得不凑巧。”大头把肩上的猎叉放下来靠在路边的大树上,抹了把脸上的汗,热心地解释道,“太老爷前几天去下面的一个村庄了。前些日子那个村庄也不知道怎么了,好些孩子突然得了怪病,上吐下泻的,有的发起了高烧,说胡话,人都蔫了。家长们抱着孩子去镇上、县里的医院都看了,治是治了,可怎么也不见好,停了药就反复。有个孩子眼看着都病危了,家里人哭天喊地的,后来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来找太老爷。太老爷一出手,三副草药下去,那孩子第二天就能下地跑了。”
大头越说越起劲,对这位太老爷的医术显然崇拜得五体投地:“太老爷听说那个村子里还有不少小孩也得了这个病,二话不说,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带着瞳瞳就去了。这一去已经三四天了吧,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太老爷行医从来都是这样,只要知道哪儿有人需要他,别说十里八村,就是翻山越岭他也会赶过去。他自己都是七老八十的人了,可从来不嫌折腾。”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等着医怪前辈回来吧。”凌峰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位老前辈的敬意又多了几分。
“医怪前辈真是古道热肠,有着一颗真正赤诚的医者之心。”秦老爷子感慨地说道,“听闻下面村庄的孩子感染了病,二话不说就亲自动身去给那些孩子们治病。这份仁心仁术,当真让人敬佩。这世上医术高明的人或许不少,可把自己的医术当成一种责任而不是一门生意的,恐怕就不多了。”
“太老爷一直把救死扶伤当成是自己的本分,不对,比本分还重——那就是他的命。”大头笑着说道,语气中满是自豪,仿佛这些事是他自己做的一般,“东灵山附近这一带,受到过太老爷恩惠的人多到数不清。可太老爷给人看病从来都不收钱。只要来看病的,不管贫富贵贱,他都是一视同仁。有时候病人过意不去,非要表示点什么,他就说你去山上给我采几味草药来就行,或者你家有什么自家酿的粮食酒,提一壶来给他尝尝,那太老爷就比什么都高兴。村里人都知道,太老爷不贪别的,就贪那两口酒。”
大头说着,话锋一转,看向凌峰,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跃跃欲试的意味:“大兄弟,还记得上次你跟太老爷在东灵山狩猎打到的那头大野猪不?”
“嗯,怎么了?”凌峰笑着问道。
“那头大野猪……其实是你搏杀的吧?”大头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像是在打听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后来太老爷逢人就说那是他开枪猎杀的,可我当时帮着抬猪的时候特意留了个心,翻来覆去地找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弹孔。那野猪分明是被钝器或者拳头一类的东西打死的。为这事我纳闷了好长时间,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什么人能赤手空拳打死一头成年野猪?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哈哈——”凌峰忍不住爽朗地笑了起来,笑声在东灵山的山谷间回荡。他伸出手拍了拍大头的肩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大头兄弟,当着医怪前辈的面,咱可不能这么说。有些事心知肚明就行了,千万不能说破,说破了他老人家多没面子。野猪就是医怪前辈开枪猎杀的,这件事到哪里都是这个版本,记住了?”
“那是,那是。这个道理我懂。”大头也嘿嘿笑了起来,用粗糙的手指挠了挠后脑勺,那憨厚的模样让人看着就觉得亲切,“太老爷好面子,我们都知道。他那杆猎枪打打野兔山鸡还行,真要对付大野猪,怕是后坐力就能把他那把老骨头震散了。不过这些年来没有一个人当面戳破,大家都知道,太老爷开心就好。”
他重新把猎叉扛上肩头,朝凌峰他们挥了挥手:“那我就先走了。我家就住在前面的小镇上,隔着两条街,门口有棵大槐树的那家就是。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千万别客气。”
“好,谢谢你了,大头兄弟。”凌峰拱手道谢。
目送着大头他们一行人走远,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山路尽头。医怪前辈外出行医尚未归来,凌峰他们也只好在云来客栈暂且住下,等着那位古道热肠的老前辈归来。秦老爷子虽然有些着急,但也知道这种事急不得——医怪前辈在给孩子们治病,总不能因为自家的事就把人从山村里拉回来。再说东灵山空气清新,景色宜人,在此小住几日也未尝不是一件惬意的事。
回到客栈,凌峰站在庭院的桂花树下,抬头望着渐次亮起的满天星辰。今晚山里的夜空格外澄澈,银河横亘天际,繁星如碎钻般闪烁。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默默地想着心事。
他在想,等医怪前辈回来,看到秦明月如今这副模样——记得所有人,唯独忘了他——不知道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前辈会怎么说。也许医怪前辈能妙手回春,让明月恢复记忆;也许连医怪前辈也会对这种罕见的选择性失忆束手无策。但不管结果如何,这一趟东灵山之行,他来对了。就算治不好明月的失忆,至少她在这里能够放松身心,好好休养。
至于以后——凌峰抬起头,目光穿过桂花树稀疏的枝叶,望向秦明月住的那间客房。客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木格窗棂洒在院子里,像一盏温柔的灯塔。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也许他没有办法让明月立刻恢复记忆,也许她还会像今天这样用看陌生人的眼神望着他,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不管这条路有多长,他都会陪她一直走下去。哪怕终点遥遥无期,他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