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林德依旧表情木然地躺在床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眼睛直勾勾地钉在天花板上。
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密支那的血,桂林的火,延安的灯,魁北克的签字……一环扣一环,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两年以前就一直在摆这些棋子。除了史迪威的去留,还有另外一件事——那件从密支那起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事——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平时不觉,一动就疼。
两件事绞在一起,他的脑子乱成一团。
房间里只剩下烟雾在灯影里慢慢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良久,布林德忽然动了。他撑着床沿,情绪低落地坐起身来,掐灭了烟头,看着杨希真,声音又低又哑:
“你相不相信……“他一字一字地说,像每个字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秤,“不只是密支那,珍珠港当初,可能也是被牺牲掉的!“
这句话落地,房间里霎时静得可怕。
杨希真的手指夹着烟,停在半空。
他琢磨着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夏威夷的火,沉没的舰队,两千多个再没醒来的水兵,还有那个据说“完全出乎意料“的清晨……如果那也是棋盘上被允许弃掉的一子,那么这只手的边界,到底画在哪里?画到谁身上为止?
他没有立刻说话。
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他再抬起眼时,脸上的神情已经彻底变了那是一种布林德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凝重的肃然。
“老布,“杨希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有件事,我想跟你彻底摊开谈谈。“
黄山,云岫楼。
山间雾气未散,松涛声一阵一阵从窗外压过来。这座小别墅建在峭壁之间,风景宜人,可今天客厅里的空气,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蒋中正从内室出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
他刚做完祷告。脸上的线条还有些祈祷后的肃静,但眼底压着的东西,伺候的人都知道——那是这几天攒下的、化不开的郁结。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平复心绪,然后缓步上前。
会客厅里,赫尔利正和宋子文闲聊,笑声爽朗。旁边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美军中校——去年跟着萨默维尔将军一起来过的那位,布林德。
“特使先生,中校,“蒋中正伸出手,寒暄了两句,“山上风大,一路辛苦。“
“委员长客气了,这黄山的景致,看一百遍也不够。“赫尔利握着他的手,声音洪亮。
各自落座。蒋中正朝宋子文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开始了。
谁也没有想到,赫尔利一开口,竟没有直奔主题。
这位牛仔特使往沙发上一靠,侃侃而谈起来。从纳尔逊提出的那套以“造血“代替“输血“的美国援华新方案说起:只要国民政府尽快成立战时生产局,美国就能兑现承诺,战后向中国提供超过十亿美元的发展贷款,帮助中国建立起一整套工业体系;跟着,更多的美国公司、企业家会源源不断地前来投资,展开全面的美中经济合作,经济民生,将迅速得到发展和改善……
他讲得唾沫横飞,手势翻飞,像在推销一片新大陆。
布林德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
他此番再上景致宜人的黄山,却是另一番心情。眼前的云雾青山美则美矣,他眼里看见的,全是昨夜杨希真摊开来的那些东西。
夏威夷的火,金百合的账,珍珠港那个“被牺牲“的清晨。赫尔利这套“新规划“说得天花乱坠,可在他听来,每一句都可能出自同一只手笔,夏洛克们,在这盘棋里,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执棋的人,还是另一枚棋子?
他垂着眼,沉默不言,像一尊摆在会客厅里的摆设。
宋子文等赫尔利说完,适时接过了话头,代蒋中正回应:“特使先生描绘的蓝图,令人振奋。除了资金,我们还希望美国方面能够提供新的技术和设备。“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至于战时生产局,随时可以成立。只要罗斯福总统答应把史迪威将军召回。“
三句话,就把话题稳稳地引回了双方眼下的争议焦点。
赫尔利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悻悻然地耸了耸肩:
“从我个人角度,“他摊开手,“自然是支持委员长撤换史迪威将军的。“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转成了推心置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