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六章 谋攻定局(65) 山城暑热(2 / 3)

军纪败坏,命令废弛。城防工事形同虚设,指挥系统一夜崩溃。

他在脑海里闪过无数次各种可以描述的词汇,牙齿咬得死紧。

那些他亲手提拔、亲自训话的将领,在日本人炮弹落下之前就已经收拾好了细软。蒋介石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那不是生理的,是精神的——他苦心经营的军事体系,原来早已从内部烂透了。

痛心。悲愤。至极。

他猛地站起来,将餐桌上的碗碟一把扫落在地。瓷碗碎裂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刺耳得像一声丧钟。

谁都知道,长沙一丢,湖南门户大开。洞庭湖平原无险可守,日军可以沿湘江长驱直入,也可以西进威胁湘西,切入四川。整体战局因此变得大坏。更可怕的是政治上的连锁反应——桂系的李济深正在串联两广、西南各省,密谋脱离重庆中央政府,另组自治政府。传闻“薛老虎“薛岳也有参与。薛岳,那个在长沙打了三次胜仗的“老虎“,如今是否也要反噬?

所幸,日军拿下长沙后并没有直接西进,而是掉头南下,进逼衡阳。

接到这个情报时,蒋介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感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这一轮危机,总算没有更趋恶化。但他的心并没有放下,只是从嗓子眼落回了胸口。

军事上的节节失利像瘟疫一样蔓延,他已强烈感到党内的人心和空气都不对了。侍从室送来的每日舆情摘编里,暗里明里讽刺他的流言越来越多。政敌们借机造势,那些平日里俯首帖耳的元老们,如今也开始在公开场合“忧国忧民“起来。

而最让他刺痛的,是傅斯年。

那个至情至性、急躁刚直、一直对他忠贞不贰的学界领袖,竟然公开明言:“国家亡矣。“

蒋介石能想象傅斯年说这话时的样子,那张学究气十足的圆脸上满是激愤,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一口山东口音的官话斩钉截铁。而后,这位中央研究院史语所的所长把自己这个自五四以来搭起的意见领袖人设,在振聋发聩的讲完“国家亡矣”,再无任何有价值的策论,便跑回长江上头宜宾李庄那所偏僻的小院,准备不问世事,只做他的甲骨文学术去了。

连傅斯年都绝望了。

蒋介石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长江上沉沉的夜色。由此可见,社会人心与政治动荡较“九·一八“时更甚。那时是国难,是全国一致的悲愤;如今是溃烂,是从上到下的心灰意冷。中外舆情像两把钝刀,来回切割着他的神经,让他的心情恶劣至极。

眼下,他唯有指望方先觉。

第10军。衡阳。

那是湖南南部最后的屏障,是粤汉铁路与湘桂铁路的交汇点。方先觉是个能打硬仗的将领,第10军也是一支有血性的部队。蒋介石一天之内三次电令方先觉:“死守衡阳,等待援军。“他在电报里写下“不成功,便成仁“,可他自己也知道,援军在哪里?各战区都在溃退,谁还有余力救援?

他只能等待。等待中美军队攻克缅北密支那,等待驼峰航线的运量增加,等待美国的武器弹药能挽救这危如累卵的战事。唯有如此,才能维系住渐失的军心与民心。

想到这里,蒋介石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他心底很清楚这种寄望于人的卑微与无奈。

唯一可欣慰的是,盟军先后在诺曼底与塞班岛实施了登陆作战。艾森豪威尔的部队已经站稳了法国滩头,斯普鲁恩斯在马里亚纳海战大获全胜。轴心国的败象已露,整个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形势迎来了转折之机。

可这些胜利,没有一分一毫是属于他的。

诺曼底是美国的,塞班岛是美国的,就连缅北战场上孟拱、加迈的接连攻克——那虽然是中国的驻印军打的,但谁都知道,那是美国人史迪威的功劳。是史迪威在兰姆伽练的兵,是史迪威在地图上标的箭头,是史迪威在华盛顿要来的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