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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谋攻定局(54)绝望审判(2 / 3)

随后,黑压压的机群飞临密支那城区上空。投弹舱门同时打开,像一群巨兽张开了腹腔。航空炸弹从宽大的机腹中倾泻而出——那些炸弹是500磅和1000磅的高爆炸弹,尾部带着稳定翼,像一群黑色的、沉默的鸽子,向着地面坠落。准确投向射击场阵地和北机场——投弹手们通过诺顿瞄准镜锁定了地面目标,那些经过专门训练的精英,能在万米高空将炸弹投进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区域。

地面腾起团团火光。第一枚炸弹击中射击场阵地中央的一座混凝土碉堡,爆炸的火球像一朵突然绽放的死亡之花,将碉堡的碎片和人体残肢抛向数十米的高空。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爆炸声不是单一的轰鸣,而是一种持续的、叠加的、像大地在崩裂般的巨响。整个密支那除了西机场和西南角,全都笼罩在灰蒙蒙的烟云雾气中——硝烟是黑色的,尘土是褐色的,水汽是白色的,三种颜色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浑浊的、近乎实质的灰色帷幕,将整座城市吞没。地面房舍工事全被炸成碎石瓦砾,那些日军精心构筑的地下坑道入口被直接命中,像被踩扁的蚂蚁窝,里面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喊叫就被活埋。

日军的防空火炮有零星射中几架B-29——那些88毫米高射炮从隐蔽阵地中探出炮管,向着天空喷射火舌。炮弹在机群周围炸开,形成一朵朵黑色的烟云,像恶之花绽放在银白色的机身之间。但距离太远,无法穿透超级空中堡垒厚实的防弹机甲。B-29的机身关键部位装有厚重的装甲钢板,驾驶舱、炮塔、油箱都被保护得严严实实,除非直接被大口径炮弹命中要害,否则一般的弹片只能在机身上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凹痕。

到前线传递命令的井川永正赶上B-29这波遮天蔽日的轰炸。他骑着一辆从英军手中缴获的摩托车,沿着泥泞的道路向射击场阵地疾驰,军服被雨水和泥浆溅得面目全非。当第一声爆炸在身后响起时,他猛地回头,看见天空中那群银白色的巨兽,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赶紧连滚带爬随大家躲进十余米深的地下坑道——那坑道入口被一块波纹钢板半掩着,他几乎是摔进去的,膝盖在台阶上磕出鲜血,却顾不上疼痛。

大地似天崩地裂一般,被无数庞大的铁锤轮番捶打。爆炸的冲击波透过土层传递下来,像某种巨兽在地下深处咆哮,坑道的四壁剧烈颤抖,沙土和碎石从顶部簌簌落下。大量震碎的泥块哗哗直落,有些拳头大小的石块砸在士兵们的钢盔上,发出沉闷的叮当声。坑道里的人感觉像蝼蚁一样随时会被活埋在地下——那种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被活埋“的恐惧,比死亡更折磨人,像一种缓慢的、无法逃脱的窒息。不止井川永一人感到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绝望,士兵们挤在一起,身体因为震动而相互碰撞,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祈祷,有人只是死死捂住耳朵,眼睛瞪得滚圆,像一群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垫了厚钢板和柚木板桩支撑的坑道终于支撑不住被炸塌好些处——那些钢板被巨大的冲击波扭曲变形,像被巨人揉皱的锡纸;柚木板桩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然后整段坑道轰然坍塌。埋了不少人——有的被土石压住下半身,发出凄厉的惨叫;有的被完全掩埋,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好在水上源藏之前让安排的竹筒,虽说拖拉了好一阵,丸山房安起初不以为意,但在水上源藏的坚持下,还是准备上了。那些竹筒是碗口粗的缅竹,一头削尖,一头保留竹节,在竹节上钻了几个小孔。这立马派上用场——坑道坍塌后,被困在里面的士兵们摸索着找到竹筒,将削尖的一头插入松动的土中,有竹节的一头含在嘴里,像潜水员使用呼吸管一样,从地面之上汲取那宝贵的、救命的空气。不少士兵因此捡回条命,他们趴在黑暗中,含着竹筒,像一群在泥沼中呼吸的鱼,等待着救援或者死亡。

就在阵地遭到美机此番轰炸前,北机场日军仅有的20余架一式战机匆忙全部起飞。地勤人员用尽了最后一滴可用的航空燃油,像给垂死的病人注射强心剂一样,将这些战机一架架推上跑道。由于司令部传达命令主旨一直是让坚守,加之弹药和燃油紧缺,过去丸山房安每次都只舍得使用一半战机,像一位吝啬的守财奴数着口袋里的最后几枚硬币。现在必须全部出动了——因为B-29的轰炸意味着一切都将结束,再不升空,这些战机将在地面上被炸成扭曲的废铁。

升空的20余架日军战机随即完成三组编队。那些一式战斗机“隼“——轻巧、敏捷、火力凶猛,像一群被激怒的黄蜂,嗡嗡叫着扑向银白色的巨兽。两组追击B-29机群,一组分头迎战扑来的美军P-40护航战机。飞行员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疯狂的神情,他们知道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攻击,但“玉碎“的信念像一团火,在他们心中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