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加尔各答的B-29轰炸机群临时基地还笼罩在恒河平原特有的乳白色晨雾中。那雾气带着印度洋的咸湿和孟加拉稻田的腐殖质气息,像一匹巨大的、半透明的纱幔,将整片机场温柔地包裹起来。经过上次空袭曼谷实战检验后改进的92架B-29轰炸机从跑道上依序腾空而起——那些改进是地勤人员连续奋战数周的成果:更换了散热不良的R-3350引擎气缸,加装了额外的燃油喷射系统,校准了故障频发的导航雷达,甚至在部分飞机的机身关键部位焊接了额外的装甲钢板。
第一架领航机“超级堡垒“的引擎发出低沉的预热轰鸣,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在伸展筋骨。四台R-3350十八缸星型发动机同时启动,螺旋桨从静止到旋转,卷起一阵狂暴的气流,将跑道边的野草和沙砾抽打成一道旋转的黄色幕墙。机身因为巨大的扭矩而微微颤抖,银白色的涂装在天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机腹上那枚硕大的深蓝星标像一只冷酷的眼睛,凝视着东方的天空。随着塔台发出起飞指令,领航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轮胎与混凝土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速度越来越快,机翼下的气流发出低沉的呼啸,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咆哮。终于,机头抬起,前轮离地,庞大的身躯挣脱了大地的束缚,缓缓升入灰白色的天空。
一架接一架,92架B-29依序跟进,组成十个编队。它们的起飞间隔被精确计算到秒,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机械芭蕾。地勤人员挥舞着手中的帽子向机群离别致意——那些帽子有卡其布的军帽、有沾满机油的鸭舌帽、有从当地市场买来的宽边草帽,在空中划出各种弧线。他们目送这些庞然大物渐渐消失在高空,银白色的机身最终融入云层,变成一群模糊的黑点,然后彻底消失。有些年轻的地勤兵摘下了帽子,按在胸前,像在为即将出征的骑士送行;有些老兵则默默地点燃了香烟,他们知道,这些飞机中的一部分再也不会回来。
伊恩·施奈德上尉所在机组飞在机群最前方负责领航。施奈德是个来自俄亥俄州的三十岁飞行员,有着一双冷静的、像冰湖一样的蓝眼睛和一双因为长期握操纵杆而长满老茧的大手。他坐在驾驶舱内,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和导航设备,像一位坐在高科技王座上的君主。这次行动的最终目标将是遥远的日本九州岛——那个只在地图上见过、在训练中模拟过、却从未真正踏足的敌人本土。想到即将把炸弹投在那个曾经偷袭珍珠湾的国家的土地上,施奈德感到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战栗,像电流一样从脊背窜上后脑。
此外,机群还受命顺道帮助困境中的密支那中美联军——那个“顺道“像一道附加题,像主菜前的开胃酒,却足以改变一场地面战役的走向。然后飞往中国成都加油重新挂弹,再去执行首次轰炸日本本土任务。整个航程像一条巨大的弧线,从加尔各答出发,向东北穿越缅甸,在密支那投下死亡,然后继续向东,深入敌国的腹地。
印度这边天空晴朗,阳光透过驾驶舱的有机玻璃罩洒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飞过印缅交界的阿拉干山脉北麓进入缅甸后天气明显变化——那道山脉像一道巨大的、无形的屏障,将印度洋的暖湿气流阻挡在西侧,而东侧则是缅甸季风带的狂暴天地。下方全是厚实的云层,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滚的白色海洋,将地面的一切彻底遮蔽。施奈德看了眼航行雷达,屏幕上的绿色光点闪烁着,显示着前方和两侧友机的位置。拿起无线电话筒,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向每一架飞机的驾驶舱:“所有单位注意,这里是领航机。前方进入厚云层,能见度为零。保持编队,注意间距,小心气流颠簸。重复,保持编队。“
西机场这边,B-29轰炸机群今天要飞临密支那助战的消息已传开,像一阵风一样吹遍了整个营地。大家不约而同集中到跑道西北侧一个小山坡上——那山坡原本是一片灌木丛,如今被踩踏成一片裸露的泥地,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机场和北方的城区。士兵们、译员们、护士们、甚至一些还能走动的轻伤员,都顶着濛濛细雨准备一睹传说中的超级空中堡垒。人群中有窃窃私语,有兴奋的猜测,有沉默的祈祷,像一群在等待神迹降临的信徒。
布林德跟杨希真也站在人群中。布林德的头痛因为银针的治疗而有所缓解,但眼眶下仍然挂着两个深色的阴影,像被墨水晕染过。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卡其布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他抬起腕表看了下时间,差两分钟十点整。表盘上的指针在雨雾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像两只在黑暗中爬行的虫子。又等了一会,周围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下了静音键。西北方向天空开始隐约传来飞机发动机轰鸣声——那声音不是一架飞机的,而是数十架飞机的引擎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远方雷鸣般的嗡鸣。
随着声音增大,一大片快速移动的黑影破云而出。云层像被一把巨大的镰刀撕开,92架B-29以一种庄严而冷酷的队形出现在密支那的上空。它们的翼展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展开,像一群从神话中飞出的金属巨鸟,银白色的机身在雨雾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从沙杜渣专门飞过来20架P-40护航战机——那些“战鹰“在庞大的B-29机群面前显得如燕雀之于苍鹰一般,像一群忠诚的猎犬护卫着巨象。实际上,B-29机身装备了强大的自动防护火力——每个机背、机腹和尾部都装有遥控炮塔,配备12.7毫米机枪和20毫米机炮,火力密度足以形成一道致命的金属风暴,并不需要战机特别护航。但史迪威坚持派出护航,这是一种姿态,一种“美军在保护美军“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