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七杀碑》第二卷《七杀碑》
第二十八章 花中易找颜如玉 画里难寻万户侯
第一百五十三回 花中易找颜如玉 画里难寻万户侯(3)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起了床。
县政府招待所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宋头在楼下院子里扫地,竹扫帚刮着水泥地面,沙啦沙啦地响,像有人在拿砂纸磨我的耳朵。
我把师傅昨晚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回重阳镇,去认那条河。”八个字,压得我翻来覆去半夜没睡着。我从来没觉得去外婆家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我要用另一双眼睛去看那条河——不是小时候在河滩上捡鹅卵石的细娃子,而是一个奉命去寻找秘密的人。
我轻手轻脚洗漱完,推开房门,却看见罗真已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前。他背对着我,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热气袅袅升起来,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罗真叔叔,您起得这么早?”
“没睡。”他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得像那杯白开水,“送你去车站。你师傅昨晚交代了,让我盯着你上车。这条路上怕有眼睛。”
我没有多问,跟着他下了楼。早班车六点半从城北客运站发车,是那种老式的松花江牌中巴,车身上漆着“南江—重阳镇”几个字,车**得不像话,像四只磨旧了的铁鞋。罗真给我买了票,又塞给我一个油纸包。
“包子和两个茶叶蛋。路上吃。别跟陌生人说话。到了重阳镇,先去看你外婆,其他事慢慢来。记住你甄贤公公和师傅的叮嘱——问得自然些,像闲聊。”
我接过油纸包,点了点头。罗真站在车下,等车开动了才转身离开。他走路还是那样,前脚掌先着地,后脚跟再落下,没有声音。我透过车窗往回看,看见他绕过一棵法国梧桐,拐进了晨雾里,像一页纸被风吹走了。
中巴车颠了差不多两个钟头。我把头抵在车窗上,看外面的山和田。稻子已经收得差不多了,田里剩着一茬一茬的谷桩,像大地露出的胡茬。有牛在田埂上吃草,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越靠近重阳镇,雾越浓,到了镇口,满世界都是白茫茫的,车站的红砖房子在雾里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在镇口下了车,没走古驿道,抄了一条小路往外婆家去。
外婆家住在镇子东边的河边上,院墙是鹅卵石垒的,墙头上种着一排仙人掌。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院子里晾着几串红辣椒,像几挂小小的鞭炮。一只芦花鸡领着六七只鸡崽子在墙根下刨食,见我进来,母鸡警惕地“咕咕”了两声,把崽子往翅膀底下拢了拢。
外婆正在灶房里烧火。她蹲在灶前,拿火钳夹着苞谷杆往灶膛里塞,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额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
“哪个?”
“外婆,是我,金娃子。”
她猛地扭过头来,火钳差点掉在地上。然后她笑了,那张被烟火熏了一辈子的脸上,笑得像一朵开在老树上的花。她撑着膝盖站起来,两条腿蹲久了,站得有些打颤。
“你个背时娃儿,咋不先说一声就跑来了?吃饭没有?灶上煨着红苕稀饭,还有点酸菜。外头的露水把衣服打湿没有?你的鞋——哎哟,你穿的啥鞋,底子都裂口了。你阿婆怎么让你出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