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居大漠,李隐从未见过这般大船。
船分上下两层。他与老和尚,还有贩货的商贾、男女老少、行脚路人,同宿一层。
而那些愿出高价的有钱商贾、游历天下的天骄,乃至官宦人家,则居二层观景。
整艘大船挤满了形形色色、面目各异的人,李隐瞧得颇为惊奇,恍惚间,竟似回到了天音寺法会之上。
三教九流,无所不有。
于是少年独自从舱中走出,坐上船头,沉入了自己的心事。
三教天骄,他皆已交过手。
可眼下自己与他们相争,终究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碾压。
而师父已与三教掌门、阁主定下二十年之约。
给他二十年,当真能跟清风道人打个平手?能在南宫知秋的仙剑之下全身而退?能与天音寺的佛子试比高?
太难了。
可开弓哪有回头箭?
师父一言既出,三教已然应允,一切仿佛都不由他改变了。
少年正心中忐忑,一边应着老和尚的问话,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哭喊。
扭头看去,却是两个七八岁的孩童在甲板上追逐打闹。
一个穿青衣的男孩用力过猛,把另一个稍小的锦衣男孩推倒在地。
那孩子打了个滚,若不是锦衣被甲板边缘挂住,险些就要跌入江中......
李隐吃了一惊,飞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锦衣男孩,随即瞪了那闯祸的青衣孩童一眼。
惹事的男孩一时没回过神来,吓得安静站在一旁,怔怔望着李隐将人扶起。
锦衣男孩却一边嚷着,一边挣开李隐的搀扶。
待看见一名黑衣男子从大船二楼快步下来,立时嚎啕大哭。
黑衣人急忙上前,拉着男孩问道:“公子,谁欺负你了?”
李隐冲那闯祸的男孩招了招手,男孩却缩了缩身子,又觑了一眼黑衣人。
耷拉着脑袋,跟李隐小声辩解:“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咬了我一口,我疼得受不了,才用力甩开的……”
李隐一愣,问他:“你爹娘呢?”
男孩抬头指了指船舱里一个正在打盹的老人,满脸委屈:“我跟爷爷出门,爹娘在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隐正要开口,船舱里的老和尚却忽然睁眼。
传音给他:“你有麻烦了。”
李隐心中一凛,这才意识到,那锦衣男孩方才分明是从二层下来的。
大约是在上面待不住,跑下来寻人玩耍。
他也记得老和尚提过,这艘船对世间百姓来说,宛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声怒喝已当头炸响:“大胆畜生!竟敢伤我家公子?!”
就在黑衣人怒吼声中,一名锦袍中年男子已满脸怒气地奔来。
阴冷的目光扫过李隐和那青衣男孩:“是你们两个,伤的人?”
李隐没有答话,只低头问那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躲在李隐身后,怯生生回道:“我叫王槐!是他先咬了我一口,我不是故意推他的……”
他一口气将前因后果说清,又哭又道歉,声音哽咽。
船舱内的老和尚轻叹一声:“你当真要管这闲事?”
李隐轻轻点头:“我看见了。”
老和尚心头一凛......这孩子还未真正入世,哪里知道世间艰辛?
天下不平之事何其多,哪能件件管得过来?
可他终究没有再劝。在他看来,这或许就是少年的道,纵然此时的李隐,还不是什么大侠、什么少年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