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咿呀呀地将瓜州各处听来的曲子,拉上几千几万遍。
李隐只牢牢记住师父那句话:琴如写字,一横一画重复千遍万遍之后,便会化入血肉之中,想忘也忘不掉。
更何况,他在九重琉璃塔上,将三教典籍抄了不知几千遍。
在黄纸上、沙地里、虚空中......少年的手指早已磨成了一枝狼毫。
以至于后来金无相开始教宝贝徒儿符道时,竟一下子呆住了。
一点朱砂在李隐指间便是一滴浓墨,一笔一画间既有剑气,又隐隐透出符道的灵韵。
只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往事,连金老头自己都快记不清了,眼前的释玉音又如何得知?
毕竟李隐自从受了那三女的伤害后,越发沉默寡言。
从不在人前炫耀自己那一点傍身的微末本事。
释玉音还没来得及张口呵斥,大殿里的僧众与香客们已一个个面露痛苦之色。
琴声如刀,割得每个人耳膜生疼!
恍惚间仿佛亲眼看见万里疆场上杀声震天、血流漂杵,黄沙千里,千里皆赤!
“铮......”
又是一声剑鸣炸响,如金铁交击,震得殿中烛火齐齐一颤。
众人悚然抬头,只见佛子无心面前的古琴又断了一根弦。
即便七弦已去其二,无心却仍未停下指尖的《流水》,只是那淙淙清音终不似先前那般明澈欢快。
反倒隐隐染上了一丝刀光剑影的肃杀之气,仿佛清溪中卷入了铁锈与硝烟。
望着大殿里东倒西歪的僧众香客,一直沉默的老和尚面上渐渐浮起一抹复杂的神色。
轻轻叹息一声。
抬眸望向高台上依旧端坐的无心,缓声开口:“这场法会,就此结束吧。”
然而李隐并未停下。
老和尚不等无心回应,又是一声断喝:“这里毕竟是佛门胜地,不是你心里的万里黄沙、将军埋骨之地......”
但少年脸上的悲容反而更深,琴声愈发凄苦。
歌声渐歇,曲不成调。
李隐用嘶哑的嗓音,一字一字,呕心沥血:
“了却君王天下事,
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咔嚓!”
不等无心反应过来,不等释玉音破口大骂,也不等南宫知秋从双重意境的迷障中挣脱出来!
李隐手中胡琴的琴弦也断了。
断弦在空气中微微震颤,余音如一声叹息,缓缓散入满殿檀香。
老和尚仿佛没有看见少年怀中那把哑了的胡琴!
也没有看见李隐脸上未干的泪痕!
他只是凝视着虚空,轻声念着那最后一句......“可怜白发生。”
忽然,金无相打了个哈欠,神态松弛下来。
仿佛从瓜州渊湖边垂钓中醒来,望着空空的鱼竿,淡淡一笑:“了却君王天下事,关你屁事。”
话音未落,老和尚猛然上前一步,宽大的僧袍一卷,将跌坐在地上发愣的少年整个兜入袖中。
众人只觉一阵旋风掠过,僧袍鼓起如帆,转瞬之间便卷着李隐绝尘而去。
只留下满殿惊愕的面孔!
以及佛子面前两根断弦的古琴,依旧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