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幔帐内瞬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下来。
只剩檐角残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啪嗒、啪嗒,像在计时。
片刻后,冯禧悠悠开口,声音隔着帷幔透出来:
“朔宁姑娘敢来跟咱家谈买卖,那就要看这买卖值不值当让咱家给你这个机会。”
江朔宁莞尔浅笑:“那就请冯总管屏退左右吧。”
小安子抬眸看向江朔宁,嘴角一扯,“朔宁姑娘……”
“都退下吧。”冯禧打断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又补了一句,“外头守着。”
小安子的话被噎了回去,瞪了江朔宁一眼,到底没敢再多说,便带着小太监躬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江朔宁独自站在屋中,帷幔在她面前低垂着,隔着她和冯禧之间最后一层纱。
“说吧。”冯禧咂了一口烟嘴,声音懒洋洋的,“什么买卖?”
江朔宁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垂落的幔帐,声音掷地有声:
“就拿冯总管私下买官鬻爵、虐害宫女、克扣月钱的事来和冯总管谈这笔买卖。
还有卫选侍如何一边服侍皇上,一边孝敬冯总管的。以及当初柳嫔的死,冯总管也逃不了干系。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单拎出来都够换宝忠的十条命。这笔买卖,冯总管接是不接?”
冯禧闻言,嗤嗤地笑了起来,声音干哑又刺耳:
“朔宁姑娘,方才巴巴地说了什么?咱家上了年纪,耳朵不好使,没听清。”
江朔宁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举在眼前,一字一句道:
“礼部的孙正,三年前捐了一个员外郎,两万八千两。工部的刘炳文,两年前补了都水清吏司主事,三万六千两。还有兵部候补的周德海,五万两,是托了冯总管您的手递上去的。”
她翻了一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这是买官卖官的账。还有一份是您这些年克扣的月钱。宫女每月该领的二两,到手里只剩一两四钱。太监每月八钱,到手里只剩四钱。冯总管,您这……真不让下面的人活啊。”
她说着,尾音微微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又翻了一页,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上面还有二十一个名字。都是宫女。有的被您糟践了之后没了声息,有的被您一句话打发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再也没回来。
您让宝忠替您善的后。埋了,扔了,还是送去了哪里,这上面也写着。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从哪一宫抬出去的人,抬去了什么地方,是谁经的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合上册子,抬起眼望向帷幔后面那团僵住不动的轮廓,声音不高不低,却像钉子一颗一颗往地上砸:
“这上面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目,每一桩事,宝忠都替您记着呢。他这人什么都不好,就是记性太好,又爱写下来。冯总管现在,听得懂了吗?”
帷幔后面沉默了很久。
冯禧没有说话,但江朔宁听见烟嘴磕在床沿上,轻轻的一声。
那只老狐狸的手,终于抖了。
江朔宁紧紧攥着手里的册子,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冯总管,奴婢和宝忠从来没想过为难您老人家,更不愿让您在皇上面前侍奉了数十载,到头来落得个晚节不保。
可是这一回,您为了和崇嫔联手,先折的是自己干儿子的命。奴婢是被逼到绝境才出此下策。”
她顿了一下,喉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酸涩的东西:
“奴婢想不明白。宝忠可是您最疼爱的干儿子,怎么就闹到了这般地步?他记了这些账不假,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拿这些来威胁您。他只是想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