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第二日还没停。书院里陆陆续续来了些躲雨的人。有南门过来的小贩,有西城旧渠边住家的婆子。他们身上都带着潮气和炭味,坐在前院讲书房的木条凳上,听陆舫念了一段新拟的《安民册》。陆舫念得慢,每念两句,就停下来讲一讲。讲到“疫后不可急聚”时,一个老汉插嘴:“这还用说?人一聚,不是病,是慌。”陆舫不恼,只点头:“就是慌。所以大家得知道,今夜城里哪里灯还亮,哪里井还能打水,哪里能领到干柴。知道这些,心就不慌。”老汉听了,没再说话,只把一双手慢慢搓了又搓。
谢明烛和萧烬站在后门边。他们本没想听,可不一会儿也听进去了。萧烬低声说:“这便是书院真正要做的事。不是教人道理,是给人一块还没塌的地。”谢明烛“嗯”了一声。她偏头看他。他这些天也瘦了,眼下有些青,但背极直,像个从北边回来、却还没舍得把风放下来的人。她没去握他的手,只把自己的袖口往他那边递了递。他不接,只把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又松开。
第三日,雨渐渐收了。书院门前的青苔极厚,像被雨浇出来的新地。谢玄让陆舫把匾擦了擦。炭条字已经有些花,被雨气浸过,笔画像要化掉。谢玄说:“该重新写了。”萧烬便又拿炭条,把“余烬书院”四字重新描过。这一回,字比先前大了一点,也深了一点。谢玄在旁边看,说:“你写‘烬’字,火旁收得太急。慢一点。要让人看出火还在,没灭。”萧烬应了,重写。这一笔下去,炭条在木板上走得极稳,像从暗里慢慢提出一线光。谢玄点了点头。
他们在门外挂字的当口,城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钟声。不是太庙,不是通天塔。是北城旧钟楼。那钟楼许多年没响过,今日不知被谁敲了一下。声音穿过雨后的清空,飘到书院这边,已经极轻。可所有听见的人,都不自觉地停下手里的活。谢明烛抬头。远处天边已经亮开,像谁把灰云掀了一角。她忽然觉得,这钟声不像在报什么,倒像在和这满城刚醒来的日子打个招呼。萧烬也听见了。他放下炭条,说:“钟是旧的,响是新的。”谢明烛说:“这城也是。”两人站在门边。身后书院极静,眼前长街泛着水光。有孩子在巷口踩水,笑音清亮亮地传过来。他们相视,谁都没再说话。有些时候,不必再讲旧事了。春天已经进了城。而这一次,他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