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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春雨(1 / 2)

自萧烬去过东配殿后,京里的风便像换了方向。先前还藏着掖着的传言,如今都浮到明面上来。南门卖茶的、北城推车卖炭的,连西市补锅的老汉,都能说上几句“北境树开花”的话。说得不很准,却都朝着一个意思去:这世道不像从前了。从前大家怕炉子,现在大家看见灯就安心。萧烬知道,这安心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底下有人趁势放出来的。谢玄也清楚。他这些天总说,百姓不怕穷,就怕没个说得过去的明天。如今“明天”被传得极亮,像满城都点起小灯。可太亮的传法,反会招来蛾子。他和萧烬商量过,要趁这股热没凉,把两件事先做下去:一是抚北军;二是立新学。北军那一头,萧烬已与萧承稷谈过。新学这头,就压在书院身上。

二月末,京里下了一场极细的春雨。不是先阴后雨,是睡着睡着,窗纸忽然沙沙地响起来,像有无数只极小的手在外头轻轻拍。谢明烛睁眼时,天才蒙蒙亮。檐水正顺着瓦当往下坠,一滴接一滴,极有耐性。她没叫醒旁人,只披了衣起来,把后窗推开半扇。雨气扑面,混着新翻的土味和墙根青苔的湿。她站了一会儿,听见院门那头有响动。是陆舫。他披着蓑衣,正从外头回来,左手抱着一摞半湿的纸,见她在窗边,便说:“昨夜有人在南门贴了新告示,说监国已着北境设‘抚边使’,由萧破虏领。下面许多百姓围着看,都说是北边的人有福了。我抄了几份。字是礼部的,但语气像崔行知拟的。得盯一盯。”谢明烛点头,说:“你先放堂屋,等父亲起来再看。”

这是北境归来后的第一场春。雨下得不大,可绵得极长,像要把整座城从里到外洗一遍。书院院子里,老枣树被雨淋得发黑,枝上竟冒出几粒极小的青点。阿萤最先发现,高兴得早饭都不吃,只蹲在树边看。谢明烛走过去,也蹲下。那几粒青点极小,像谁用最尖的笔在枝上轻轻点了点数。谢明烛看了一会儿,说:“等再暖些,会抽叶子。花还远。”阿萤问:“它会开白花吗?”谢明烛说:“不知道。”她想起母亲总说这树该开白花,却从没开过。也许今年会。也许还是不会。可芽出了,就是好的。

半上午时,萧烬从将作府回来。他没撑伞,只把外袍顶在头上,半身已经潮了。谢明烛从屋里拿了块干巾给他。他接了,却不急着擦,先把一截铜色菌丝放在她手心。那菌丝极细,亮得比外头雨里的青苔还柔和。他说:“今日地下主脉又顺了些。将作府后墙下那一截也长起来了。等这场雨过,旧网上城里的最后几条暗线,就全亮了。”谢明烛低头看那菌丝。它在她掌心温温的,像一小段被雨泡软的光。她问:“全亮以后,城还和现在一样吗。”萧烬道:“一样。只是夜里更稳。谁再想用旧契做文章,也点不着火了。”

午后,萧承稷派人送来几样东西。不是给萧烬,是给书院。一只小木箱,里头有纸、墨、几册旧书,还有半盒新铸的小灯。信上只有几句话:“北边有雨,京中亦有雨。灯既无字,书当有人。监国萧承稷。”谢明烛把信给父亲看。谢玄展开,手指在“灯既无字”上停了一停,说:“这人,如今倒像个能做事的了。”他把灯从箱里取出来,点着。灯焰极稳。他望着那火,半晌才说:“你太祖父当年要是有这样一盏灯,兴许就不必往墙上刻字了。”说完,又摇头:“也不对。他那样的人,心里有话,是等不及灯光的。他偏要刻在砖上。”谢明烛没说话。她知道父亲不是伤心,是在和旧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