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澜世家正厅的朱红喜绸还没拆干净,退婚书已经“啪”地拍在了紫檀桌上。
那一声脆响本该是满堂唏嘘的开场白——世子云铮拢着锦袍站得笔直,嗓音端得像在念宗门训诫:“柳玉师妹病弱久矣,福薄难承云澜主母之位,今日这婚约……还望郡主体面退下,莫要彼此难堪。”
体面。
好一个体面。
厅里一长排长老齐齐端茶,茶盖碰得叮当响,谁也不接话,谁也不看下首那个攥着帕子、眼尾红得像沾了霜梅的姑娘。柳玉垂着头,肩头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活脱脱一本话本里写烂了的“被弃病美人”标准模板。
巴宝贝蹲在厅外廊柱后面,把那套词儿听得一清二楚,嘴角一抽,扭头就冲身后低声道:“师兄,我数三声就冲。你答应我的啊,今天你是剑童,我是天衍宗外派调解使,咱不抢戏、不杀人、不削人发冠。”
聂海龙抱剑立在她半步之后,青衫不染尘,眉目温得像初春化开的雪水,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巴宝贝不放心,仰头盯他一眼:“发冠也不削。”
他睫羽微垂,袖中那根方才悄悄凝起的剑意悄无声息散了去,语气依旧温温的:“听师妹的。”
——可那双眼睛低下去的瞬间,还是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厅里云铮头顶那顶攒了三颗东珠的鎏金发冠。
就一眼。
巴宝贝信了他,深吸一口气,拎起方才御剑落地时顺手折的半截柳枝,踩着廊下那点斜阳,“哐当”一声把厅门撞开。
“退——退——退!退婚书我替你撕喽!”
中气十足的嗓门炸在静得能听见茶凉的正厅里,尾音还拐了个不知从哪个凡间集市听来的秧歌调。她脚底在青砖上滑了半步,“滋啦”一声差点把云澜世家供了三代的祖传香炉撞翻,硬是凭腰力拧回来,柳枝往退婚书上一戳,气势汹汹得像来收债的。
满厅死寂。
长老们的茶盖悬在半空,云铮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连柳玉掩帕子的手都顿了顿——那点精心控了半炷香、就差一滴恰到好处泪珠的悲情戏码,“卡壳”了。
“咳,这位……师妹?”云铮总算回过神,眉头拧成一团,“我云澜世家议事,何处来的野修士在此喧哗?”
“野修士?”巴宝贝把柳枝往肩上一扛,从储物袋里哗啦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玉牌晃了晃,“天衍宗外派调解使,巴宝贝,专治退婚不顺、道心淤堵、以及……发冠太沉导致脑子供血不足。”她眼神意有所指地往云铮头顶瞟了一眼。
云铮下意识摸了摸发冠,莫名觉得后颈一凉,却半点异样也寻不见,只当是方才站太久风吹的,脸先绿了三分。
她可没打算给他缓神的机会,脚尖一勾,直接把那口一路扛来的小铜锅“咚”地墩在厅中央,锅底磕得青砖一颤。
“都别绷着了!天衍宗江南分号今日试营业——退婚不顺?心里堵得慌?来,涮一口再说!”她变戏法似的从储物袋里往外掏东西,灵兽油脂、清灵泉水、一包林风眠硬塞过来的“凝神丹边角料珍珠”,最后举着一碗黑乎乎还冒诡异金光的液体凑到柳玉跟前,“柳郡主,这碗黑糖珍珠奶茶我特意给你留的,珍珠软糯,一口一个,保准你哭不出来,哭出来也变笑出来!”
柳玉抬眼看那碗奶茶,又抬眼看眼前这姑娘亮得发光的眼睛,帕子掩着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她没接,只低声哑着嗓子道:“……师妹莫要取笑我了。”
“谁取笑你啦!”巴宝贝直接把碗塞进她手里,顺势往她旁边一坐,压低声音,语气却还是亮堂堂的,“我可太懂了。退婚这事儿吧,旁人哭是真伤心,有些人是哭给旁人看、把眼泪当刀子使——可你今儿要是还哭,这帮端茶的佬儿明天就能写进族志里说‘柳家女哭晕在云澜厅’,多亏啊。”
柳玉执碗的指尖微微一僵。
那一瞬巴宝贝看见她眼底掠过一丝极细的、不属于病美人的光——像冰层下藏着的算盘珠,轻轻拨了一下。
巴宝贝心里“哦”了一声,面上却不点破,反而更大声地嚷:“来来来,先喝一口!林师兄说了,这珍珠一颗顶半颗凝神丹,苦是苦了点,但胜在……噎人。”
柳玉终于没绷住,低头抿了一口。
下一秒,“噗——”的一声,她真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