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帅府偏厅。
陆怀瑾的案头,静静躺着一份用火漆密封、刚刚由信鸽送达的简短战报。
郭嘉侍立一旁,神色凝重。
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张翼德部已遵令执行“疲敌袭扰”之策,敌军缺粮缺水,军纪崩溃,已现“人相食”之惨状。
陆怀瑾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薄绢,快速扫过。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陆怀瑾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只是当他看到“人相食”那三个字时,握着薄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
那薄绢上,或许还带着千里之外那片荒原上的血腥和绝望气息。
他看完,没有说话,只是将薄绢轻轻放在案上。
然后,拿起它,起身,走到角落一个用于焚毁jimiwenjian的铜盆旁。
铜盆里还有未燃尽的纸灰。
陆怀瑾松开手,那写满惨状的薄绢轻飘飘地落入盆中。
他拿起火折子,吹亮,点燃了薄绢的一角。
火苗舔舐着绢布,迅速蔓延,将上面的文字吞噬,化作跳跃的火光和袅袅升起的青烟。
火光映在陆怀瑾深邃的眼眸里,跳动着,却照不出丝毫波澜。
郭嘉垂首,不敢去看自家主公此刻的眼神。
直到那薄绢彻底化为灰烬,陆怀瑾才转过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传令各部,准备在赤壁收网。”
赤壁,是他们预先推演中,为安如山大军选定的葬身之地,也是最后一道无形的围栏。
郭嘉心头一凛,躬身应道:“是!”
陆怀瑾走回案前,目光重新投向那幅巨大的舆图,手指缓缓划过“赤壁”二字的位置,指尖冰冷。
荒原之上。
萧直清滚鞍下马,甲胄歪斜,脸上混着尘土、汗水和未干的泪痕。
他踉跄着冲到安如山马前,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砸在坚硬冰冷的土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都督——!”萧直清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破裂,带着绝望的哭腔,“不能再走了!求您了!看在这些跟了您多年的将士份上,不能再走了!”
他膝行两步,抓住安如山垂在马腹旁的靴子,泣不成声:“再走下去,不等汉军来攻,我们就……我们就自己吃光自己了啊!大都督!”
安如山坐在马背上,身躯僵硬。
他低头,看着萧直清那张曾经英气勃勃、如今却写满崩溃与绝望的年轻脸庞,看着他紧紧抓住自己靴子、沾满泥污和血痂的手。
风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是如同蝼蚁般在荒原上蠕动的、看不到尽头的队伍,死气沉沉。
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空无一物的、死寂的地平线。
安如山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昏黄的、仿佛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的天空,眼中最后一点光,也彻底熄灭了。
风更大了,卷起他花白的鬓发,和帅旗上那早已褪色、破损不堪的“安”字。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