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维持最基本的军纪,收拢小队,设立警戒,集中分配那少得可怜的搜寻所得。
但无济于事。
命令被阳奉阴违,食物刚集中起来,下一刻就可能被哄抢,甚至引发小规模的斗殴。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统兵,而是在看守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大都督……”萧直清策马来到安如山身边,声音干涩,“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士兵……士兵们开始……”他咬了咬牙,还是没说出那两个字,但眼中的惊恐和绝望已经说明一切,“我们必须停下来,找一个地方,哪怕是找点草根树皮……”
安如山骑在马上,身形似乎都佝偻了几分。
他看着沿途倒毙的、无人掩埋的尸体,看着那些眼神涣散、如鬼魅般行走的士卒,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一阵阵绞痛。
这支他曾为之骄傲、意图席卷天下的大军,如今变成了这幅模样。
陆怀瑾的意图,他现在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决战,不是围歼,而是放血,是熬鹰。
用饥饿、干渴、恐惧和绝望,从内部将这几十万人生生吞噬。
那张无形的巨网早已收紧,他们每前进一步,就离毁灭更近一步。
可他能停下来吗?
不能。
停下来,就是彻底的死地。
汉军的斥候和游骑兵如影随形,他们若敢长时间停留,下一刻可能就是主力合围。
只有向前,向前,仿佛前面那个未知的、可能已经被清洗过的城镇,是唯一的希望,是黑暗中的一点虚幻的光。
“继续走。”安如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不敢回头,怕看到萧直清眼中那最后一丝信任也消失,“必须……找到补给……”
就在这时,夜色深处,凄厉的破空声再次响起!
不是冲锋的号角,而是火箭划破夜空的尖啸!
“敌袭——!汉军袭营——!”
凄厉的喊叫刚刚响起,无数火箭便如同骤雨般落入营地各处。
营帐、辎重车、甚至散落的尸体,瞬间被点燃,火光腾起,将营地照得一片通明,也将恐慌和混乱无限放大。
张翼德的骑兵并未冲阵,他们像一群幽灵,从四面八方靠近,射出一轮火箭便呼啸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惊恐万状、四处奔逃的士卒。
火光中,人影幢幢,互相碰撞,惨叫和怒骂不绝于耳。
许多人分不清方向,只顾着扑打身上的火星,或者抢救那一点点可怜的、还未被烧毁的干粮。
“不要乱!结阵!灭火!”萧直清声嘶力竭地呼喊,砍倒两个冲撞过来的溃兵,试图收拢部队。
但无济于事。
饥饿和疲惫早已剥夺了士兵们组织抵抗的能力,恐慌像野火般蔓延。
有人为了抢一袋从火堆边扒出来的、已经烤焦的粮食,被同伴一刀捅穿;有人被践踏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这一夜,无人安眠。
天亮时,营地又多了几百具尸体,有的死于混乱中的踩踏和自相残杀,有的死于烧伤,更多的,则是在这一夜惊恐和挣扎中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悄无声息地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队伍继续向前,速度更慢了,士气更是跌入谷底。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木然和绝望,只有眼睛偶尔转动时,会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对食物的极度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