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华把手放到膝盖上。
牛大明那张脸又冒了出来。
那人说得滴水不漏。
砖窑要停,计划排满,明年秋天也不一定有。
每句话单拎出来,都挑不出错。
可连在一块儿,就是冲着大河村来的。
“烧窑停不停,库存还有多少,这些东西总有数吧?”吕文华问。
“有数。”
田国忠说:“问题是,咱们不懂烧窑。”
“人家给你拿个账本,说这批砖没烧透,不能出厂。你能说啥?”
“他们说窑要检修,你能看出到底该不该修?”
“他们说煤不够,土料差,砖坯裂了,你又怎么反驳?”
吕文华没再说话。
田国忠瞧着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老同学平时讲原则讲得多,真碰上硬茬子,也没转身走。
换成旁人,早就去找石钟山告状了。
吕文华偏不。
他想靠自己的办法把事办成。
田国忠敲了敲桌子。
“老吕,不是我不帮。”
“我明白。”吕文华抬头:“你要是硬办,反倒害你。”
“你能明白就行。”
“可要是我找来懂行的人呢?”
田国忠一愣。
“啥懂行的人?”
“能看砖窑,能看砖,能分出什么话是真,什么话是假。”
田国忠挠了挠头。
“那当然好。你找来的人,只要说得在理,我就按线索往下摸。”
“但这人得靠得住,别从哪儿拉个二把刀。红砖厂那些人都是老油条,糊弄外行,一套一套的。”
吕文华一下站起了身来。
“有!这人有,我还真认识这样的人。”
田国忠抬眼看他。
“你找谁?”
吕文华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居然是张向阳。
那小子捣鼓古玩时,连泥胎的年头、窑火的路数都说得头头是道。
上回拿着半块碎瓷片,还能讲出是哪儿出的土。
砖和瓷差得远。
可说到底,都是土进窑,火里出来的东西。
让张向阳去看砖窑,听着有点不靠谱。
可吕文华想了想,林镇里真要找个敢跟厂长对着问,又不怕被人糊弄的,除了那小子,还真没第二个。
“找个懂土的人。”吕文华说完,推门出去了。
田国忠坐在屋里,半天没回过神。
…………
另一边,张向阳确实懂土。
只不过,现在看的不是砖窑里的土。
是石头洞里的土。
四个人用尿浸透了布帕子,捂住口鼻。
孙海福刚把裤腰带系好,脸已经臊得发热。
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尿这玩意儿还能救命。
“跟着我走。”张向阳说。
白保国握着蛇叉,走在他左边。
老梁提着砍刀,脚底下踩得很轻。
孙海福本来想走最后,可想起身后那些石缝里的蛇,咬咬牙,挤到了张向阳右边。
洞里的烟散开了一些。
地面露了出来。
不是平的。
石头上有一道道弯曲的纹路,宽窄不一,密密麻麻,从洞口一直通往深处。
有的纹路里还沾着灰白色的蛇蜕。
老梁蹲下去,伸手摸了摸。
“蛇道。”
白保国低头看。
“这么多?”
“蛇走得多了,肚皮贴着石头蹭出来的。”
老梁用刀尖指着其中一条较宽的痕迹:“这条粗,来回走得也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