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儿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波澜,神情自若地将记录着日军密电的原稿顺着桌面滑入掌心,借着端茶杯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揉碎塞进了羊毛开衫的隐秘袖口中。
随后,她撕下一张印有总台红色抬头的空白电讯申领单,在反面的空白处,用极细的修眉炭笔飞速写下了一行看似平平无奇的寻人文字:
【寻人启事:家叔张伯龄,原籍陕西太白,因患高热急症今日北上寻医,所乘客车途经秦岭易遇山洪颠簸。见报速折返汉中南郑,避开主峰断崖与雷暴深壑,切勿盲进。侄女张静留。】
写罢,程真儿神色平静地站起身来,整理好桌案上的电讯夹,将耳机交接给身旁的轮班女译电员,微笑道:“小林,这几日天气阴冷,我喉咙有些发炎,去街角回生药房抓两副薄荷甘草润喉,顺便把昨天印刷所送来的《大公报》校样送去排字房。”
“程姐快去吧,这儿有我盯着,您多歇歇。”年轻的译电员没有丝毫起疑,热心地接过耳机戴上。
程真儿迈着轻缓从容的步伐走出电讯大楼,避开大门口盘查过往行人的军统稽查哨,穿过两条青石小巷,闪身进入了《大公报》馆侧门的分类广告排字房。
房内油墨香气扑鼻,铸字机与铜字架叮当作响。
程真儿走到平日里相熟的老排字工老张身旁,递过去两块沉甸甸的袁大头银元和那张便条,压低声音道:“老张,这是我老家亲戚托我代发的一则加急寻人启事,家里老人走失性命攸关,麻烦务必插进今天上午十点印发的中缝加急号外特刊里。”
老排字工捏了捏银元的成色,满脸堆笑:“程小姐放心,您的事就是报馆的事,我亲自上版,两分钟内给您码进二版中缝!”
上午十点十五分,嘉陵江畔,磁器口古镇古渡口。
江面上连绵的大雾渐渐散开,几十艘乌篷货船与运煤驳船依序靠岸,挑夫的号子声与沿街茶摊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
一辆挂着军统特种车牌的黑色别克轿车,缓缓停在江边一处临江茶摊的石阶旁。
车门推开,郑耀先一身深灰色条纹英式西装,鼻梁上戴着一副防反光的墨镜,右手转动着黑檀木手杖,神态悠闲从容地走下石阶。
宋孝安穿着一身深色马褂,机警地跟在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如刀刃般扫视着周围来往的茶客与渡船水手。
“六哥,双流那边刚刚发来明码电报,C-47运输机已经完成地勤最后检查并滑入跑道,预计十分钟后正式起飞升空。”宋孝安凑近低声汇报道。
郑耀先微微点了点头,步履从容地走到街角的一个旧报摊前,从怀中摸出一枚两角银币扔在木板上,随手取下了刚刚由报童送达的一份散发着滚烫油墨香气的《大公报》加急号外。
郑耀先展开报纸,看似随意地翻阅着前线战报,但他的目光却如鹰隼般在版面上极速掠过,只用了短短两秒钟,便精准无比地锁定在第二版中缝最下方那则毫不起眼的加急启事上!
【寻人启事:家叔张伯龄,原籍陕西太白……所乘客车途经秦岭易遇山洪颠簸……见报速折返汉中南郑,避开主峰断崖与雷暴深壑……】
字字入目,如惊雷炸响!
郑耀先摘下墨镜,镜片后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森然凌厉的光芒。
张伯龄,取“九七”谐音,直指日军九七式跳频航空波段;陕西太白与山洪颠簸,点明了日本梅机关设在秦岭太白山主峰顶部的地面雷达引航信标,以及秦岭山脉正在酝酿的极端雷暴天候;避开主峰断崖,正是预警汉口起飞的日本中岛重型截击机已在太白山空域张开血盆大口!
这是程真儿用生命在电波死线上传出的最高级别空情警报!
郑耀先不动声色地将报纸折好塞入风衣内袋,右手从银质烟盒中掏出一支特制雪茄,划着一根火柴缓缓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