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萱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也没有发出一个字,随后,她无力地合上了双眼,长辞于世。
虞兰哭得泣不成声,眼泪滴在婴孩的襁褓上,孩子似乎心有感应,也骤然放声大哭起来。
“阿萱,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而这时时狐无殇走上前来,拍了拍虞兰的肩膀,望着那眉眼挤在一处的婴孩,轻声道,“从今日起,她便换作时狐裳霓吧。”虞萱自幼父母双亡,裳霓一定要家庭美满;虞萱自幼寄人篱下,受尽委屈,裳霓一定会受尽荣宠,万人之上;虞萱受过的一切苦,裳霓都绝不会再沾染半分,如此,他二人的罪,才算有处可赎。
事后,为了保全虞萱的声名,也为了给裳霓一个身份,他们掩盖了一切真相,只说裳霓是虞兰早在京中就已怀上的孩子,只是降生在外而已。但回京后,裳霓的血脉问题根本瞒不了宗老会,而要让裳霓正式入族谱,时狐无殇只得将其真正身世禀明宗老会,以求法外容情。
这样的事情虽没有先例,但胜在时狐无殇早已有了嫡子,于后嗣上并无太大的问题,多一个孩子少一个孩子,无甚影响,且时狐裳霓只是以收养的名义入谱,只需享一世世家的荣华,并不用过渡血脉盼其传承时狐氏使命,是以宗老们权衡之后,还是允了此事,并且经由殿下亲准,授了时狐裳霓嫡系的碟牌印证。
由此,时狐裳霓便成了时狐氏的嫡次子。至于她的真实身份,除去殿下与时狐无殇夫妇,也仅有宗老会与几名随身近臣知晓而已。
嫡次子而已,而且,时狐裳霓一惯于修炼一事不上心,时狐无殇也从未真正将时狐血脉传渡于她,她只占着一个嫡系的空头身份,自身没有强大修为,背后又无忠心势力拥护,如此虚头假位,必然是没有资格跟时狐长霖一争家主之位的。
回忆起年轻时的一切,虞兰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中途虽稍有波折,但好在总体算得上是一场美梦,结局也还算圆满。她欣慰的眼神落在饭桌对面的儿子身上,又看了看一旁面色不佳,但勉强打起了精神陪妻子一起用膳的夫君,亲自用公筷给他布了些菜,“无殇,宗老会那边,可有结果了?”
时狐无殇执筷的手顿了顿,夹了几口菜入口,细嚼慢咽着,半晌,才看向时狐长霖,“宗老们有半数支持琉宗老的孙子时狐葭,有两三个隐隐想扶持梅宗老膝下的时狐漪,剩下的,还在观望,没有明确表态。长霖,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时狐长霖搁下了银筷,默了默,眉头微蹙,“父亲,这家主之位,合该是嫡系继承不错,但我如今手握新京军,近日又承蒙殿下信重,入京分管宫中禁卫,若再担下家主大任,只怕真要分身乏术了。”
虞兰面色一变,正要劝言,却听时狐无殇浅浅低笑了声,“这么说,你也认同宗老会的提议了?”
他摇了摇头,“世家各族皆子息不盛,但若真想好好挑,旁支里面也不乏还有天资出众的遗珠。可宗老会首推的,却只有宗老们自己膝下的两位族妹,葭妹妹和漪妹妹论修为,论资质,在这一代里都不如何出众。依儿愚见,她们于此事上私心甚重,不过是想让自己嫡亲血脉入主嫡系一脉罢了,若非要强行过继那二位来继承时狐家业,我倒觉得还不如直接让霓儿继任好了。”
啪嗒一声,虞兰的银筷重重地拍在了桌上,她另一只手搁在膝上,暗自紧紧握住了拳头,“霖儿!你在胡说些什么!”
时狐长霖不知母亲为何突然如此激动,他耐着性子解释,“母亲,我知道妹妹不是真的时狐血脉,是因为您尤其想要一个女儿,父亲才为了您专程在民间抱养了妹妹回来。这么多年来,你们总是对妹妹多加偏爱,舍不得她吃一点儿苦,只想让她无忧无虑地做尊贵的世子,逍遥一辈子,可如今情势如此,霓儿若不顶上,难不成还真眼看着父亲过继宗老之子,让那两个还不如妹妹的草包当上家主吗?”
“裳霓的身世不是如此简单,你莫要胡乱安排!”虞兰一口银牙差点咬碎,这个小王八犊子,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如此愚蠢!“再者说,你本就是世家嫡子,是名正言顺的继任人,何故要将家主之位让与别人?”
时狐长霖满目不解,他纳闷地看着母亲,又看了看父亲,“霓儿又不是别人,她若能上位,既能分担我的责任,又能将家主大权留在我们自己手里,岂不是皆大欢喜?总比争到最后,家主之位落到时狐葭或者时狐漪手里强吧?”
虞兰猛地站了起来,不顾时狐无殇难看的脸色,强硬地给这个话题画上终结符号,“我说不行!时狐长霖,你给我记着,该是你的责任,你逃不掉,也躲不掉。我不管你是不是分身乏术,有没有精力兼顾两职,这个家主之位,你都绝对不可以让给任何人!时狐葭不行,时狐漪不行,时狐裳霓,更不行!”
说完,她阴沉着脸离开了坐席,徒留时狐长霖一脸茫然无措,他狐疑地看向时狐无殇,时狐无殇无奈,只得将裳霓的身世再细细与他讲一遍,“这些年来,你娘看似对霓儿百般疼爱,但实际上,宠得她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成日里只享玩乐,不思进取,我多次想要将时狐血脉渡与霓儿,都被你娘以各种理由劝绝,早先,我也以为她是真的心疼霓儿,不忍她吃修炼的苦,但如今回想以往的一切,才看明白,哪个真心疼爱女儿的母亲会把女儿养成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的温室花朵?”
朱真家的七七世子虽然也被养得性情乖戾蛮横,但她身后配备的是朱真氏专供家主驱驰的银枭铁卫,纵横天下也无人敢伤她分毫;而芝灵氏的芝灵靖就更不用提了,她不光自己修为高深,还拥有自己的虎威营和无数私兵暗卫力量,别说旁人伤她,她随随便便收割别人九族都没人敢指摘半个字;对比之下,时狐裳霓的待遇可真就不够看了,生在世家,同是嫡系挂名的世子,她只是吃喝用度和物质享受上远超旁人,身边几乎没有强大的护卫力量,在唯一陪伴她的妘婕为主捐躯之后,时狐氏也没有第一时间为她安排替补影卫,暗卫更是没有,在遇刺之后,浅棠院里外加的零星几个人,还是时狐长霖关心妹妹,从自己私军里暂时抽调过来的亲卫。
“你母亲是决计不会允许霓儿坐上家主之位的。”时狐无殇重重叹了口气,相比于时狐葭时狐漪,他当然也更偏向是裳霓上位,毕竟这个女儿自己养了十八年,怎么着也比那两个宗老之后更亲近,利益更一体,可是虞兰看重的不是她们这一支的攸关利益,而是虞萱之子绝不能越过她自己的孩子去,“是以,这个位子,你让不得,只能自己上。”
时狐长霖还久久沉浸在妹妹的身世中无法自拔,这会听得父亲的结论,只得讷讷点头,愣怔之间,他又想起另一件事,“那霓儿她,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他心里莫名有些慌。当年爹娘抱着妹妹回来时,他也已十一岁,早已知事了。女子怀生,十月方才分娩,可那时距离扶翼郡他与阿娘一别,不过半年,时间自然是对不上的。加上那时府中也隐有流言,他孩童心性,抓着好奇的事就一直追问,胡府官为了打住他的探索,便骗他说爹娘喜欢女儿,但十年来只得他一个,所以才收养了妹妹。对此,他一直信以为真。更何况,这些年来,他是真心以为爹娘更疼爱妹妹,可如今……
时狐无殇摇了摇头,“这些事,我与你母亲从来没有对霓儿说过。除去殿下和各位宗老外,应是无人知晓的。”
是么?他怎么隐隐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呢。
结合裳霓遇刺前后的事情,他越发觉得裳霓遇刺可能跟自己泄露了她的身世有关,如今想来,元嫆的突然失踪和元家的主动退婚,也是蹊跷得很。更何况,以裳霓那个金娇的性子,无端受了大苦,濒临死亡,却没有跟他哭诉委屈,没有撒娇要他报仇,更没有大吵大闹要掀翻半个圣京城去抓凶手,就很不符合她的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