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哪知道那帮老狐狸在“坑道加固”和“矿渣火耗”里藏了多深的猫腻?
那两成火耗里,起码有五千两直接进了地方豪绅和矿监的私囊!
就在这帮人暗自庆幸蒙混过关时。
“荒唐!”
一道懒散的声音,撕裂了大殿的平静。
沈煜摇着紫竹折扇,从班列里踱步而出。
他连个请示的过场都没走,直接走到周闻面前,一把从他手里夺过那本副册。
“刺啦!”
在全场震骇的目光中,沈煜竟然直接将那本账册撕成了两半!
“沈大人!”
周闻不解。
“怎么?觉得委屈?”
沈煜把手里的破纸狠狠砸在周闻的脸上,纸页飘飞,打得少年脸颊生疼。
“你以为你在户部查出几笔海贸账,就天下无敌了?”
沈煜指着周闻的鼻子。
“处州那地方,连日暴雨,坑道塌方了三处,根本没法大规模开采!”
沈煜转身面向朱棣,躬身道。
“陛下!锦衣卫前日刚传回密报。”
“处州矿监为了平账,用去年的陈银充当新银解送入库,而那所谓的‘两成火耗’和‘加固木料’,全是一纸空文!”
“他们这是在空手套白狼,贪墨朝廷的底金!”
轰!
大殿内犹如落下了一道惊雷。
那几个刚才还暗自窃喜的江南官员,瞬间吓得面无人色,双腿打摆子。
周闻僵死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核对过所有的单据,甚至比对了木料商行的契尾,账面上完美无缺,严丝合缝!
但他忘了,账可以做平,但天灾人祸和底下人串通一气的造假,是算盘打不出来的!
“这就是你交上来的差事?”
沈煜转回身,盯着周闻,没有半点留情。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你以为账本上的数字就是真相?那些数字是用人心写出来的!”
沈煜逼近一步。
“你义父若在,绝不会被这种低劣手段骗过!”
“他看账,从来不看纸,看的是那帮王八蛋兜里的私货!你太软了!太信别人了!”
周闻的拳头死死捏紧。
他没有哭,也没有辩解半句。
巨大的羞愧和对自己经验不足的愤怒,将这个一向骄傲的少年彻底淹没。
朱棣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拦着沈煜的毒打。
这块好钢,就得用最猛的锤子砸,才能锻出锋芒。
“退下吧,去宫墙外头清醒清醒。”
朱棣挥了挥手。
同夜,靖国公府。
旧书房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周闻在宫墙根下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浑身冰透,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那本厚厚的《周闻账》。
他拿起炭笔,没有写什么委屈,也没有记恨沈煜的当众羞辱。
少年的笔尖带着一股子狠戾,在纸上重重写下:
【永乐八年,春。】
【今日被沈先生骂了,他说得对。】
【我太信别人了,以为账平了,天下就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