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父的意思是,京城里有人怕那位回来?”
赵楼没有正面答,他重新捏起一块风干的杏肉,在指尖把玩。
“我反过来问你一句,你觉得那位在草原上做成了事,回来之后,第一个找的是谁?”
穆淑英没有立刻作答,安北王出京时是个什么光景,后面甚至跟圣上都撕破了脸,他在草原隐匿的这九个月里,京城的东宫正在废定宁军、逼世家造反。
“不好说。”穆淑英抬眼,声音极沉,“但肯定不是我们”
赵楼指尖一松,杏肉掉回碟子里,短促的笑了一声,
“不是我们就好。”
这几个字,一半是判断,一半是表态,陇西五万铁骑,临南五万步兵,绝不主动去触安北王的霉头,这笔烂账,让京城自己去算。
沉默蔓延,斜阳彻底落到了西墙后头,厅里的光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赵楼搓了搓指尖的碎屑,像是在闲扯家常般开了口。
“我那大儿子赵崇,前阵子跟我抱怨,说陇西的马越养越好,路却越修越窄,想跑远一点都不方便。”
穆淑英眯起眼睛。
“临南也是。”穆淑英顺手抽出酱肉里的筋膜,丢在盘边,“手底下人嚷着要把南边的蛮子再往外推五十里,圈两处水源。”
“被我骂回去了。”
赵楼看着她,那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赏。
话到此处,到此为止,谁也没有多说。
“这驿站的茶不行。”赵楼忽然叹了口气。
穆淑英笑着接话。
“明日入了城,不愁没好酒喝。”
“只不过进了那座城,只怕连喝酒的心思都没了,赵伯父这一路,那帮人跟的紧不紧?”
“啧。”赵楼嗤笑一声,“连老子上茅房都恨不得在旁边盯着,我跟他们说,再这么逼我,老子就拉在裤兜里,回头去御前说,是你们掌司逼的我老将失仪。”
穆淑英险些被呛到,压下嘴角的笑意。
“赵伯父说得有理。”
正说着,院外靴声响起,方成跨入正厅,停在门槛外,双手拱起,细长的眼睛微微下垂,腰间的铜牌走一步晃一下。
“赵大将军,穆大将军,明日圣上将会临朝,二位需要赶在朝会之时入京面圣,今夜驿站清了外客,尽可安歇,莫要误了时辰。”
赵楼连头都没转,看也不看他一眼,抬手往外挥了两下。
“知道了,出去。”
方成低头退后两步,转身出院。
赵楼双手按着膝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魁梧的身躯将深褐袍子撑的没有一丝褶皱,低头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穆淑英跟着站起身。
“丫头。”赵楼的虎目沉到了底,“明日进了那座城,各凭本事。”
“赵某人不坑你,你也别坑我,别的事,各人顾各人。”
赵楼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穆淑英抱拳,深深行了半礼。
“赵伯父放心,晚辈省的。”
赵楼看了她两息。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行礼,他说膝盖是给死人和圣上留的,但他错了,膝盖是给自个儿留的,跪一次,起来就得多用三分力,跪十次,就再也起不来了。”
说完,赵楼转身朝厅外走去,沉重的靴底踩在青砖上,走到院子当中的老井边,赵楼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脑袋。
“对了,你爹当年那把素银环首刀,后来传给你了没有?”
穆淑英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那把刀随父亲一起入了土,下葬时,我亲手放的。”
院子里静的只剩风声。
赵楼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可惜了,是把好刀。”
那宽大的褐袍背影跨入后院的门洞,彻底融进夜色里。
入夜,第二进东厢房。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榆木榻,方桌,窗户纸破了一块,用旧纸胡乱糊着,被风吹的一鼓一鼓的。
穆淑英脱了外袍,只穿月白劲装,解下佩刀连鞘搁在枕边。
亲卫穆平推门而入,压着嗓子汇报。
“将军,赵大将军那边熄灯了,他自己住一大间,三十个亲卫分睡耳房,门口连个守卫都没留。”
“缉查司两班倒,前后院门堵死了,咱们的人没往跟前凑。”
穆淑英点头,老狐狸就是老狐狸,故意敞着门。
“去睡吧,晚些进城之前就没的歇了。”
穆平抱拳退下,房门关拢。
火苗猛的往上窜了一下,把穆淑英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她抬起左手,将耳垂上那枚比铜钱还窄的素银小环摘了下来,摊在掌心里。
赵楼最后的几句话,把底线画的干净,不结盟,不交底,互不为敌,各凭本事。
只不过穆淑英此刻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一问,圣上要问什么,临南的兵权怎么保,若是硬塞个副将下来,她要如何退敌于朝堂之上。
二问,东宫何时伸手,太子急需军权,临南和陇西便是他眼里的肥肉,她若不接招,东宫的刀会不会立刻砍下来。
三问……
穆淑英将银环紧紧握在掌心,目光投向窗户纸上晃动的暗影。
安北王,苏承锦。
这个被赶出京城的九殿下,半年之内收服胶州三关六城,甚至打下了草原城池,随后又在草原上消失了大半年,他到底做了什么。
穆淑英想到这似乎想不出什么结果,长舒一口气。
将素银小环重新扣回左耳,不管那位在草原上掀起了多大的风浪,只要刀不架在临南的脖子上,她就只做个壁上观的瞎子。
窗外,二门处传来一阵低闷的脚步声,缉查司换班了,有人不慎踢到了井台边的铁桶,磕出一声闷响,随即是一句极低极脏的暗骂。
穆淑英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硬榻上,闭上了眼。
外头的更鼓沉沉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