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火案收尾那天,陆诚在办公室里坐到了晚上八点。
不是因为孙志国和赵国胜的案子还有尾巴——法律程序那边已经移交检方了。他是在翻另一份东西。
一摞厚厚的案卷,封面已经泛黄,边角有折痕。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方章:“未破”。
案卷编号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苍民镇潭河无名女尸案。
赵宗华端着杯子进来的时候,看到陆诚面前摊着一桌子东西——法医报告、现场照片、走访笔录、水文分析、地形图,摊了满满一桌。
“陆队,又开始着手新案子?你可真是劳模啊!”赵宗华把杯子搁在桌角,“这案子当初可是专案组查了三个月,最后定性‘暂未侦破、继续侦查’。”
“我知道。”陆诚没抬头,声音很轻,“专案组长是谁来着?”
“……是我。”赵宗华咳了一声。
陆诚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看法医报告。
案子的基本情况他已经大致了解了——
去年十月十七日上午,苍民镇潭河一名钓鱼的居民在河道弯道处发现一具漂浮的女性尸体。报警后,镇派出所民警和分局技术人员在当天下午赶到现场。
现场情况极其不乐观。
尸体长期浸泡在水中,腐败严重,面部软组织已经大面积脱落,完全无法辨认五官。更要命的是——遗体全身赤裸,没有任何随身衣物,没有首饰,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件,什么都没有。
一具赤裸的、面目模糊的尸体,漂在一条偏僻的河里。
这是所有刑侦人员最不想面对的局面。
水上命案的侦查难度,在所有案件类型里排得上前三。尸体随水流漂移,原始落水点无法确定;水体持续冲刷,现场痕迹物证几乎全部灭失;尸体在水中腐败的速度比陆地上快得多,法医能提取的信息大打折扣。
技术人员在固定外围环境后,才对尸体进行了移动和勘验。法医的初步鉴定报告写了三页纸,陆诚看得很慢。
他的目光在第二页停住了。
法医报告里,关于死者颈部伤情的描述——
“死者颈部存在明显掐压伤痕,符合徒手扼颈特征,局部皮下出血面积约4×6厘米。口鼻部周围软组织检查可见捂压痕迹,上唇内侧黏膜有挫裂。此外,颈部正中偏左可见一条宽约1.2厘米的条状压痕,符合绳索类工具勒压特征,深度不均,右侧较深、左侧较浅。”
三种致死手段。
掐、捂、勒。
陆诚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把法医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死因结论:机械性窒息死亡。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钟眼。
然后睁开。
“老赵。”
“嗯?”
“这个法医报告里,颈部有三种不同方式的损伤——徒手扼颈、口鼻捂压、绳索勒颈。你当时怎么判断的?”
赵宗华回忆了一下,说:“我们当时的判断是冲动犯罪。一男一女在荒郊野外发生争执,男的情绪失控,杀了女的。三种手段说明凶手没有经验,不知道怎么高效地杀人,试了好几种方式才成功。”
陆诚点了点头:“冲动犯罪的判断,逻辑上成立。但你注意到没有——死者是全身赤裸的。”
“注意到了。我们最初的推测是性侵后杀人。但法医没有发现明确的性侵痕迹——当然,尸体腐败严重,也不能完全排除。”
“如果不是性侵,”陆诚说,“为什么要把衣服全部扒掉?”
赵宗华没有接话。
陆诚把法医报告放下,拿起一张地形图。
图上用红圈标注了尸体发现的位置——潭河中游一个弯道处,距离苍民镇镇中心直线距离约八公里,但实际路程要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废弃的石灰窑,最后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土路走上至少四十分钟,才能到达河边。
“这个位置,”陆诚用手指沿着土路的标注线慢慢划过去,“你们当时的原话怎么说的?”
“极为偏僻,普通人极少涉足。”赵宗华说,“我们判断——能到这个地方抛尸的人,必然熟悉周边地形。是苍民镇本地人的概率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