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咧嘴一笑。
“那丫头写检查的时候脸都黑了。听说憋了一晚上,第二天交上去三千零一个字,一个字都不肯多写。”
苏寒端起茶缸,借着喝茶遮住了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像。
太像了。
小时候苏小暖犯了错,大伯让她抄十遍课文,她也是多一个标点都不肯写。
林虎显然没把这名普通新人放到苏寒身上联想。
他身为大队长,管的是两千多人的整体训练、战备和建设。
三百多名新人里,他能记住几个特点突出的,已经算用心,不可能天天盯着某一张年轻的脸看。
何况他上一次见苏小暖,已经是许多年前。
那时候的小姑娘脸颊还带着婴儿肥,扎着马尾,躲在苏寒身后偷偷打量他们。
如今她晒黑了,也长高了,五官彻底长开,穿上作训服混在几百名新兵里,和当年的模样已经差得太远。
至于名字,更不会记得。
当初,那丫头也没告诉自己名字。
且也机会没聊过。
“叫什么?”苏寒像是随口一问。
林虎皱眉想了几秒。
“姓苏,叫……”
“苏小暖。”龙豹道。
林虎一拍额头。
“对,苏小暖。名字挺软,性子一点都不软。”
苏寒“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这个姓在西北不算少。”沙暴看向他,“跟你一个姓。”
“全国姓苏的多了。”
苏寒答得平静。
林虎也根本没往别处想,只当是个巧合。
“她目前还在强化考核,没拿到幽灵正式臂章,也没有外派资格。能不能留下,看她自己。”
“应该这样。”
苏寒放下茶缸。
“规矩对所有人一样。”
又聊了一个多小时,天边已经隐隐泛白。
他们谈了幽灵近几次演习的得失,谈了新装备,也谈了那些退役老兵的近况。
有人回了家乡当警察。
有人进了军校。
有人伤病转岗,却每年都要往502寄一箱家乡特产。
苏寒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离开以后,时间并没有停在那里。
幽灵在成长。
这些老兄弟也在成长。
他留下的规矩没有被一成不变地供起来,而是在一次次训练、一次次演习里被他们修改、补充,变成更适合现在这支部队的东西。
这比把所有旧标准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更让他高兴。
凌晨四点二十分,林虎终于站起身。
“不能再聊了。五点半起床,六点看新人综合考核。你不是想看看幽灵现在什么样吗?明天自己去看。”
“我可没说想看。”
“你半夜潜进来,就是为了揍我一顿?”
“主要是这个。”
林虎又开始磨牙。
屠夫打了个哈欠。
“空宿舍还有一间,我带他过去。”
“不用。”苏寒道,“我睡值班室。”
“怎么,怕住进宿舍,早上被巡查的人发现?”
“我是潜进来的。”
“你还知道自己是潜进来的?”林虎冷笑,“我以为你把大队长房间拆完,就已经把自己当主人了。”
最后,苏寒还是被安排进了走廊尽头的备用休息室。
房间不大,两张行军床,一张桌子,墙角放着备用被褥。
林虎把干净床单扔给他。
“自己铺。”
苏寒接住。
“以前我在的时候,你可没这么大脾气。”
“以前你是大队长。”
“现在呢?”
“现在是损坏公物以后拒不赔偿的可疑人员。”
门外又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几个人没有再多说。
他们确实累了。
林虎临走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苏。”
“嗯?”
“明早醒来,别又没了。”
苏寒铺床的动作顿了一下。
“半个月假期。”
“什么意思?”
“至少今天不会走。”
林虎点点头,替他带上门。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苏寒躺在行军床上,盖着带有淡淡消毒水味的军被,耳边是戈壁夜风刮过窗框的声音。
这个声音,他听了许多年。
久到身体比脑子更熟悉。
他闭上眼睛。
欧洲地下实验室、追兵、废弃小楼和那条漫长的撤离路线,终于从脑海里慢慢退去。
隔着两栋宿舍楼,三百多名参加强化考核的新人也在熟睡。
其中有一个,是他的妹妹。
但这一夜,没有人知道。
苏寒也没有去见她。
他只是躺在自己一手建立的部队里,像一个离家许久的人,终于在天亮之前,安安稳稳地睡了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