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泰越说声音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那东西不对劲,那几个字被他含在嘴里含糊着往外送,像是怕放重了会砸伤人,每一个字都被他嚼了两遍才吐出来。
“上面还有一行小字,奴婢没看太清,好像是……
好像是‘警世’什么的……”
潭王站在屋子中央。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皱褶从嘴角开始往上爬,一路爬到了眼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他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撑开了,每一道皱褶都在扩大。
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像一只困在密封罐子里的飞蛾,扑腾着翅膀却找不到出口,在罐壁上撞了又撞,发出细碎的闷响,每一下都带着绝望的回音。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那只手方才还攥着妻子的手,此刻垂在身侧,指尖在袍角的边缘轻轻颤着,像风里的苇尖,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弯下去,每一次弯曲都比上一次更深一些,像是快要折断了,断掉的声音在风里微不足道。
“送钟……
送终……”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细,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丝线,随时会断,断掉的声音还没有发出来就已经消失在她的耳边了。
“父皇……这是要给我送终?”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吴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些血丝细细密密的,像是谁用一根极细的针在眼球上画了一张网,网眼细得透不过光来,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从瞳孔边缘一直蔓延到眼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裂过。
“他什么时候不送,非得在我小舅子刚死的第二天送?!
他跟本王什么仇什么怨?
本王这三年多来老老实实待在长沙,既没有扩军也没有跟外人走动,我连朝中大臣的请帖都不收——
他还想怎么样?!
他还想要本王的命吗?!”
“王爷,王爷!您别多想——”
吴泰急得直搓手,声音都变了调,高了好几度,像是被火烧着了尾巴,“那铜钟也许就是个普通的赏赐呢?
宫里逢年过节不也送过铜器吗?
去年端午节还赏过一口铜锅,王爷您忘了?
那铜锅到现在还在厨房里放着呢,您还用它炖过一回羊肉——”
潭王猛地打断他:“铜锅跟铜钟能一样吗?
铜锅是做饭的!
铜钟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着嘴,瞪着吴泰,整个人像是僵住了,只有嘴唇还在微微地颤抖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抖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要冲出来,却被牙齿紧紧地拦住了,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咯咯声。
吴泰看着他,不敢再说话了。
他退了一步,后背贴到了墙上,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会儿绞在一起,一会儿又松开,最后一把握住了自己的袖口,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着白,指甲盖都泛了青。
他的目光不知道往哪里看,看了潭王的靴子一眼,又移开了;
看了地面一眼,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