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坟山,日头一点点爬到头顶。
空坟坑叫墨斗线、糯米、桃木桩围得严实。坑底,那具青黑高大的凶僵趴着,六枚黑钉牵着黑绳,正一起一伏吸地气,皮肉比夜里还胀。
清早先派来的团丁伏在草窠里,探头比了个手势,没挪窝。
县城轰动,胆大的街坊跟上山,远远围了一圈,老周头缩在人堆里,伸着脖子。
柳砚卿叫二猴寻块门板抬上山,搁在坑边。他脸白如纸,出气多进气少,一双眼却死死盯着坑底,谁劝也不肯背过身。
“柳先生,您这身子……”二猴话没说完。
“俺得看着。”柳砚卿嗓子哑得厉害,“看着它,灰飞烟灭。”
周恒站在坑沿看日头。苏晚撑着把红纸伞,缩在树荫里,脸色发白。
“表姊?”
“日头太正,这时候我使不上力,还经不住晒。”
她把伞往他头顶倾了倾,“正午是你的时辰。等会儿我替你拦一下。”
周恒点头,攥紧墨斗和雷符,奶声喝令。
“二猴,带团丁守坑沿,听令拔钉!王团总,挠钩、长杆、墨斗网备好,它一露头,往死里拦!”
“得令!”王团总一挥手,团丁散开,长杆挠钩齐齐架起。
日头,爬到了正顶。
午时三刻。
一道金灿灿的阳光垂直照下,直灌坑底。
“嗬……嗬……”
凶僵“滋滋”冒黑烟,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
成了。周恒眼睛一亮。
哪知凶僵猛地低头,一口咬住黑绳,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往怀里狠扯。
“嘣!嘣!嘣!”
六枚黑钉叫它牵动,黑气顺绳倒卷回灌,干瘪的皮肉一寸寸鼓起。它硬顶着头顶正阳,青白眼锁住周恒,双脚一蹬,直挺挺扑出坑来。
合围坑口的三根桃木桩,叫它肩膀一撞,“咔嚓”齐齐断成两截,连着坑边一张供桌,带翻在地,香炉烛台滚了一地。
“咋、咋晒不死它!”二猴蹦起来,一屁股又坐回地上,手脚并向往后蹭,“这玩意儿,晒都晒不死的嘛!”
周恒一眼瞅见它嘴里那截黑绳,连着坑底六枚钉,心念电转。
“源没断,它拿钉子续命!”他奶声暴喝,“别等主钉,二猴,先下坑,拔钉!”
二猴应一声,冲到坑沿,腿肚子直打转,回头冲周恒哭丧脸。
“小师弟,俺、俺咋下去啊!”
“滚下去!”
“哎!”二猴眼一闭,抱着脑袋,真就顺着坑壁滚了下去,两个团丁跟着滚进去。
凶僵人在半空,黑爪一翻,直取坑底。
“噗”地一声,冲在前头的团丁叫它爪风扫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摔进草窠,半天爬不起。另一个团丁吓得钉在原地,哪还敢动手。
“俺来!”二猴红了眼,扑到一枚黑钉上,刚攥住,凶僵另一只爪子,已到他后颈。
二猴脖子一缩,“妈呀”一声,撒手就往旁边滚,滚了两圈,又咬牙爬回来,死死抱住那钉。
红伞下,一道红袖贴着坑壁阴影,无声卷出。
苏晚咬着牙,红袖死死缠上那爪子,白霜直冻到它肩头。
也只有周恒那双眼睛瞧得见,日头落在她袖上,“嗤”地腾起一缕白气,她脸色瞬间透了明。
苏晚半步不退,硬生生把那爪子,拽偏半尺。外围街坊叫黑僵的身子挡着,又被日头晃了眼,只当是道长使的什么符法,谁也没瞧真。
周恒哪肯干看着。他并指如笔,蘸着掌心那点雷气,虚空疾画,嘴里念念有词。
“天雷隐隐,地雷轰轰,纯阳一怒,百煞潜踪……”
“镇尸符……敕!”
一道符光脱手,“啪”地贴上凶僵后颈。镇尸符遇着尸气,“轰”地炸起一片金光白烟,炸得那脖颈一僵,动作顿了半分。
“定住了!”周恒小手翻飞,第二张、第三张接连画出,
“啪啪”贴上,炸得它肩头、后背接连冒白烟,他奶声里透着爽,“晒着太阳,请你吃符,舒坦不?”
“快拔!”
“嘣!嘣!嘣!”
二猴连拽三枚。
凶僵吃痛狂吼,猛地甩臂。
苏晚叫它带得一个踉跄,红袖叫日头灼得卷起青烟,在周恒眼里,人淡得几乎瞧不清,她却死死缠着,给坑里挣出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