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席最首一排的司空远看着对面的空位,好看的狐狸眼敛了些光芒,过了许久,突然自嘲般轻轻一笑。
他边上的正是荣亲王府的小公子司空霖,眼看着谢玉突然离席,诧异之外自然第一时间看向了边上自个的姐姐。
司空鸢白裙广袖里,一只手不自觉的握了握,面上的神色有小半会的呆愣。回过神以后,面前已经铺陈了白色的纸张,再一抬眼,身边已经有小姐提笔动了起来。
原是刚才皇后娘娘和众人说笑一阵,有小姐在边上提议说赋诗助兴,得到了众人一致应和。
司空鸢唇角勾了笑,皓腕微抬,刚刚提笔,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嗤笑声:“大嫂怕是看见桌面上那笔墨纸砚怕了吧,才一溜烟的躲到大哥怀里来。不得不说,挺有先见之明呢?”
江静流挑眉看向谢玉,语气里又是晒笑又是挪揄,众人听在耳边,已经有小姐公子低着头轻笑出声。
可不是,谁不知这骠骑将军府的小姐文墨不通,连字都不认得几个。就说刚才怎么突然要跑到男席那边去,感情是被桌上的笔墨纸砚给吓跑的,如此草包之人,也真是难为世子爷将她当个宝一样的捧在手心。
众人看向江溯流的眼神多多少少带了些同情和惋惜。
“二公子,大庭广众之下,你未免太不敬了些?”谢玉并不在意众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冷眼瞧了过去,语调同样是冷冷的淡漠,只不过,同时又有些义正词严的斥责在里面。
“大嫂这话何意,我不过是一时觉得有趣,开口问你一声而已,不敬之罪何来?”江静流面上轻蔑不减,振振有词。
这丫头就是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眼下不能好好折磨折磨,提前收点利息让他心里舒坦舒坦也是应当。
“怎么没有?俗话说长嫂如母,长兄如父,你刚才说话的语气是对自己爹娘说话的语气么?人常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就算爹娘有千万个缺陷,哪有孩子置喙的余地,这不是不敬是什么?”谢玉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是一阵语重心长。
话音落地,旁边立着的青亭一脸憋笑的低下头去。
果真,这世子妃挖苦人的本事依然所向披靡。
其他众人听见她这般巧言诡辩,明明觉得哪里不对劲,偏偏又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司空远已经是慵懒的往后面椅背上靠了靠,一双狐狸眼周围笑纹愈深,这丫头每每出口,给别人可当真是一点颜面也不留。
“哼。”江静流被她一句话噎住,气了半晌,似乎已经打定主意和她死扛到底,语调阴冷道:“文墨不通就是文墨不通,大嫂这般转移话题,也不过是掩盖自个的心虚罢了。这般与我针锋相对,未免让别人瞧了笑话。”
“我和你针锋相对?”谢玉挑眉反问一声,突然笑了,目光如火的看了过去:“你还不配!”
瞧见他面色一变,已经继续接口道:“谁说我不通文墨,难道你没听过满瓶水不响,半瓶水哐铛么?”
“你!”江静流一脸阴沉的怒目而视。
前面的三皇子突然回过头来:“哦?倒是不知世子妃什么时候也懂了这些东西?本皇子也是十分意外?”
“玉儿什么时候懂的,怕是和三皇子没什么相干。”江溯流突然出声,语调冷冷的回了一句,已经侧头看向江静流,一脸阴沉道:“二弟这些年学识如何为兄倒是不知,不过这做人却是越来越回去了,看来是上次跪祠堂的教训轻了点。”
空气里倏然寂静非常,边上的众人很明显感觉到从这素来不言不语的江世子身上散发的凛冽寒气和莫名其妙的威势。
就连刚才出声说了一句的三皇子也是诧异的一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在这样的场合当众让自己没脸。
江溯流的目光落在谢玉张口结舌一张小脸上,面色缓了缓,伸手牵了她的手,已经温声宽慰:“若是觉得无趣,咱们可以先行回府。”
丫头的好他自己知晓足以,那些眼拙的还是眼不见为净。没有学识又怎样,不通文墨又如何,是他认定的妻子哪里容得别人言语糟蹋。
谢玉看着他认真的神色,知道他并非只是说话安慰她而已,恐怕在他的眼里,自己也是对诗词歌赋那些东西一窍不通的。纵然知道他全不介意,她心里还是有些微微的难受。
扫视了一旁鸦雀无声的各家公子小姐,她心里一阵怒火翻腾,姑奶奶没学识?好吧,姑奶奶就是没学识,可脑子里偏偏装了上下五千年,唐诗宋词朗朗上口,典故歌曲信手捏来。
因而,她在众人的注目礼之中突然灿然一笑,冲着一边随侍的宫女道:“拿纸笔。”
“玉儿。”江溯流只以为她逞强,有些心疼的唤了她一声。
“溯流。”眼前的丫头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眨也不眨的看着他,语气一顿,微微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用着十分郑重又柔情的语调,轻声道:“我要成为你的骄傲。”
江溯流身子一震,目光专注看她,突然缓缓一笑,捏了一下她柔滑的掌心,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
她声音虽轻,在座的年轻公子却大都功力不俗,包括江静流在内都是清楚的听见了那短短一句话。
r>
那里面蕴含的情意缠绵又坚决,那女子的语气竟让他们不由自主也愿意去相信,她哪里是谢家那个不知轻重的刁蛮小姐,他们只看到一个对夫君万般柔情的温情女子。
这些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对面女席里一众人,她们并不能完全听清说了什么,可只看着那两人的互动也觉得又是艳羡又是妒忌,为毛,好男儿总是被别人抢了先。
若是她们,宁愿不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些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博得一个好名声,一个好名声最终也不过是为了寻得一个好夫君。
这谢家小姐当真是一路走了狗屎运,早知道大伙当初都去抽六公主一鞭子惹恼太后好了。
哦,对,六公主今天貌似没来,她们追悔莫及也来不及了。
首位上皇后和几位嫔妃已经将诸位小姐所作的诗词收了上去,此刻听见那谢家丫头也要赋诗助兴,索性也就再等等。
近些日子来日日陪着江溯流习字,谢玉眼下的毛笔字已经算是大有长进,虽说比不上常年写毛笔字的诸位古人,达到字迹工整,大小匀称,纸面洁净的效果却也已经很容易了。
歪着头将脑海里所有知道的和菊花相关的诗句过了一遍,《醉花阴》太过悲戚,《饮酒》又有点情境不对,倒是郑思肖的那首《画菊》又有气节又应景,尤其是字数少,写起来也最方便。
略略沉吟,她已经一脸认真的坐在椅子上,一只手压着桌面,将那首古诗原封不动的搬了上去,一点心里负担也没有。
反正也是她摇头晃脑背下的,不用白不用。
过了不到一刻工夫,等那纸面字迹稍干,侍女将诗作收了上去。
因着这一个小插曲,众人此刻倒是都有些好奇起来,只见几位娘娘面上都是一阵意外,隔了半晌,皇后娘娘看着司空鸢笑着开口了:“鸢儿果然不愧天启第一才女之名,这首《菊梦》意境和情思都属上佳,用词工整清雅,看完后也有回味无穷之感,值得细细赏析。”
“皇后伯母再夸下去,鸢儿都要无地自容了。”司空鸢面纱下的唇角轻勾,一脸谦逊,一双眸子里闪着柔和的波光,让原本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男子又是一阵心神荡漾,而女子多半自然是羡慕嫉妒恨。
“相比起来,妹妹倒是更喜欢这谢家丫头所作这一首。不过轻描淡写,菊花的意韵和气节却是跃然纸上,看着就极有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