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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弃车保帅(1 / 2)

沈渡是在查到河工银子的去向时,第一次嗅到那张网背后,更深的腐臭味。

河工衙门失窃的档案,虽然被人提前取走,但银子的流向是取不走的——户部拨下来的岁修银子,每一笔都有入库记录,每一笔都有对应的支出凭证。

他直接调了户部历年拨付扬州河工的原始记录,然后派人去扬州几家最大的钱庄,把所有河工衙门相关的银两兑付记录,全部调出来,一户一户地查,一笔一笔地对。

但钱庄的账目比他预想的更复杂。

程家名下的商号极多极杂,有绸缎庄、粮行、船运行、当铺,每家商号都有独立的账本,账面上的出入记录做得滴水不漏。

暗卫们在钱庄的旧账库里翻了好几天,账本堆了半间屋子,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目字里,只能看出河工银子的兑付确实分了好几批。

但每一批的兑付凭证上,盖的都是河工衙门的官印,程家商号的印鉴,从未直接出现在任何一张兑付凭证上。

这条路被堵死了。

沈渡换了一条路,他不查程家,查河工衙门。

河工银子从户部拨下来之后,第一步是进入河工衙门的公账,第二步才从公账上分拨到各个项目——修堤、疏浚、备料、雇工。

他派人把河工衙门内部的分拨记录,全部调出来,一本一本地翻,一笔一笔地对。

终于在分拨记录的边缘,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细节:

每年修堤的银子从公账上拨下去之后,负责修堤的,不是河工衙门自己的工匠队,而是由程家商号包揽的。

朝廷修堤本该由河工衙门直管,但在扬州,这个规矩被悄无声息地改了。

修堤的活计,全部外包给了程家的工匠队,银子拨给河工衙门,河工衙门再拨给程家,程家再用这笔银子买材料、雇工匠、修堤坝。

这个流程,在分拨记录上写得简略,像只是一行不起眼的例行备注。

朝廷给修堤的银子,经过这一道“外包”的手续,大半落进了程家的口袋。

程家再用劣质的夯土糊在堤坝上,薄得像一层窗户纸,铁镐一挖就穿。

而负责验收这道堤坝的人,正是马进良。

他把这些分拨记录按年份排好,摆在案上,目光阴冷地盯着其中一家商号的名字。

鹤年行,程鹤年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显然是报了大期望。

他记得这个名字,永远永远都不会忘,三十年前,那个庄园的主人就姓程。

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也最不愿意回忆的时刻。

沈渡不是良家子出身,他是江南一个贫苦的小村子里长大的。

那时候他还不叫沈渡,那时候他还有个家。

他家的院子很小,院墙是碎石和黄泥胡乱砌成的,墙头长满了狗尾巴草。

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每年春天开花时,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

他妹妹最喜欢槐花,每年槐花开的时候都要踮着脚尖,去够最低的那枝,够不着就回过头来,求他帮忙。

他是村里最会爬树的孩子,三两步就能蹿到最高的树杈上,折一大把槐花扔下来,妹妹在树下仰着头,槐花落了她满头满脸,她开心的咯咯笑。

娘把槐花洗干净,和进面糊里蒸糕,灶膛里的火光,把她脸上细密的汗珠映得亮晶晶的。

爹总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他们在院子里闹,眼角笑出褶子。

妹妹那时候换牙,门牙豁了个口子,说话漏风,唱童谣时总是把“槐花槐花白又香”唱成“槐花槐花白又帮”。

他在旁边纠正,妹妹不干,追着他满院子打,爹在旁边拍着大腿笑,娘从灶屋里探出头来,骂他们瞎闹。

后来糕蒸熟了,一家人围在灶屋里,分着吃,妹妹烫得直吹气,还舍不得放,娘拿筷子轻轻敲她的手背,说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日子,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程家的人来了,程家要扩建庄园,看上了他们村子的祖田,村民们不肯卖。

程家没有再来谈,再来的,是扬州府衙的差役。

差役们熟练地把不肯签契书的村民,一个一个地从屋里拖出来。

他爹被棍棒砸断了肋骨,躺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血从嘴角淌下来,染红了地上没扫完的槐花。

娘扑在爹身上,被一棍子砸在太阳穴上,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妹妹吓得浑身发抖,被一个程家的管事拽着头发从屋里拖出来,他扑上去想抢人,被好几个家丁按住,脸被踩在地上,嘴里全是泥和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