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小军。这小子比前世强太多了。前世的李小军在外面混了一辈子,跟谁都能嘻嘻哈哈,可从来不知道家里的规矩是什么。这一世的李小军,十五岁就知道“标准只有一条“——他把他爸在生意场上悟出来的东西,用到了家里的事上。
商业上需要制度,家庭里也需要边界。
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可小军做到了。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真的把这个家当回事——当回事到愿意说难听的话来护住它。
“你说完了?“李享知开口了,声音很平。
小军点了下头,胸口还在起伏。
“你说得对。“李享知说了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没多说,也不用多说。
小军的肩膀松了下来。他大概做好了被他爸骂的准备——说他没大没小,说他不懂事,说大人的事轮不到他插嘴。可他爸说了“你说得对“。
小芳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手里攥着笔,指节发白。她大概也想说同样的话,可小军先开了口。
李享知站起来,走到墙边那三张纸前面。分工表、接口表、规矩表。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从桌上拿起铅笔,在规矩表下面又加了一行:
四、不管谁来——大人、孩子、熟人、生人——跟咱家没关系的,一律不帮。孩子无辜不等于拿孩子当借口就有理。
他写完,把笔搁下,转身看着小军和小芳。
“以后再碰到这种事——有人来找、有人来''说一声''、有人派孩子来——你们不用等我。你们觉得不该管的,直接回。回了再告诉我。“
小军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他大概想问“我说的那些话你真不生气?“,可看他爸的表情,不像生气。
他最后只说了句:“行。“
那天晚上小军回屋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听见隔壁屋里他爸在跟小龙说话——小龙刚从车间回来,大概小芳把事跟他讲了。小龙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听不清词,可语调没有不高兴的意思。
小军躺到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王晓雨的事——那事他已经说完了,心里也透了。他转的是另一件事:他今天说的话,他爸没生气,还说他“说得对“。这事搁在两年前,他想都不敢想。两年前他跟他爸说话还得掂量半天,怕说错了挨骂。现在他能站在堂屋里,把他爸不想听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他爸不光听了,还把他的话写到了墙上。
这算啥?这算他李小龙——不对,他李小军——在这个家里有分量了。
分量这东西不是谁给的,是自己挣出来的。他跑了多少趟省城、谈了多少家店、扛了多少箱货,才挣到今天能站在桌前说他想说的话。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院子里很静。蛐蛐不叫了——天太凉了。远处有狗叫声,断断续续的。
他闭上眼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明天得去省城跑一趟,火车站那边有两家店该补货了。王晓雨的事是王晓雨的事,生意是生意。两件事不能搅在一块儿。
他这脑子,该想正事的时候不跑偏。
这是他爸教的——不是用嘴教的,是用做的方法教的。
他爸从来不跟他说“你要怎么想“。他爸只做给他看——碰到事怎么处理,碰到人怎么应对,碰到难处怎么扛。他看在眼里,学在身上。今天他把学到的东西用在了王晓雨的事上——不是因为他爸教他这么说,是因为他看着他爸这么做,自己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这大概就是他爸说的“换身分“。
不是换了一个人,是长成了一个该长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