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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岩雪惊春(2 / 3)

云子坐在灶台对面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根枯枝,没有往火里添,也没有放下。她听见了婉柔那句话——“我也想打。”那几个字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手里的枯枝轻轻颤了一下。她认识婉柔这么久,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样的话。她想起在奉天叶府第一次见到婉柔时,那个穿着淡青色旗袍站在窗前的姑娘,连说话的声音都是软的,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个姑娘已经不在了。或者说,那个姑娘还在这里,可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她。

云子把枯枝放进火堆里,看着火苗舔上去,慢慢卷曲、变黑、烧成了炭。火光映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把她瞳孔里那层细碎的光照得忽明忽灭。她把目光从火苗上移开,落在婉柔和林倩并肩坐着的背影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什么都没有说。可她知道,那座岩洞里正在发生的变化,远比她能看见的多得多。

而一千多里外的奉天城,叶府后院的灯还亮着。

婉月从佟府匆匆赶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她没有坐马车,是走来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裙摆擦过青石板路面的边角勾开了一道线,她浑然不觉。她推开叶府侧门的时候,门房老张头刚要开口请安,她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径直穿过回廊,朝婉心的院子走去。走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中光秃秃地伸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还小的时候,五妹蹲在树下捡落花,捡了一捧捧到她面前说“三姐这个给你”。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屋里的人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灯焰在桌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把那个瘦弱的影子投在墙上,薄薄的一层,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婉月站在门口,看见五妹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那件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染血棉袍,手里捏着针线——那是一方素白的绸子,上面绣着一朵半成形的兰花,针脚细密,和她从前绣的每一针一样认真。她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婉月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是春天里最早的那片叶子还没完全伸展开来:“三姐,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是轻快的,像是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

婉月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腹上有被针扎过的小红点——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是新鲜的,像是刚扎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方素白的绸子,绸面上那朵兰花的花瓣已经绣了大半,墨绿色的叶脉也走了几针,针脚整整齐齐,可花瓣的边缘微微翘起了一点——是绣得太急,线没有拉平。婉月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在绣什么?”婉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针线,嘴角弯着:“给袁斌绣的。上次给他绣的兰花绣歪了,他说好看,可我知道他骗我的。这次我想绣好一些。”她把绸子举起来,让婉月看得更清楚一些,“三姐,你说我绣的好不好看?袁斌会喜欢吗?”

婉月盯着五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嘴角那抹安安静静的笑,看着她在提到袁斌名字时眼底倏然亮起的那层光——那道光让她胸口猛地一疼,疼得几乎喘不上气。她攥着婉心的手,指节发白,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五妹,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婉心歪着头看着她,针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轻轻绊了一下:“啊?不记得什么?”

婉月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袁斌他……他不在锦州了。”婉心的笑容没有变,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声音轻得像在哼一首歌:“他在锦州啊。他给我写信了,说锦州尚稳,勿念。他说伤口已经好了,让我不用担心。”她的针落在绸面上,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他上次在废弃炭窑里一个人打败了所有土匪,把我救出来了。那时候他腿上还带着伤,可他走得比谁都快。他说他会回来娶我的,他说话算数的。”

婉月坐在那里,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抽空了一层。她看见五妹的针在绸面上走了一针又一针,每一针都扎在素白的绸子上,也扎在她心上。她想起那天在锦州城外,袁斌倒在冻土上,把香囊递回给婉心的时候——她不在场,可她听人说过。她不知道五妹是怎么抱着那具渐渐变凉的躯体走完那段路的,她只知道五妹走回来了,可她把魂留在了那里。现在坐在她面前的人,身体回来了,可魂被重新织成了一个她承受得住的形状。

“五妹,”婉月的声音又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跟一个正在慢慢远去的人说话,“袁斌他……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婉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可他说锦州尚稳。他说锦州尚稳就一定没事。我相信他。”她低下头继续绣,嘴角弯着,像是那三个字已经够她撑过所有的日子了。窗外的风吹过来,把桌上的灯焰吹得歪了一下又稳住了。

婉月站起来,转身走出房门。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鼓了一下。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婉清从回廊那头跑过来,看见三姐站在门口的脸色,脚步慢了下来。她走到婉月面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三姐,你知道了?”婉月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知道了。她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袁斌还在锦州。”婉清的眼眶又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五姐她……她把自己关在那些信里面了。她觉得只要她还记得那些话,袁斌就还在。她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看一遍那封不存在的信,然后她才能安心绣花。”

婉月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转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房门,从门缝里能看见婉心坐在窗边的侧影,低着头,手里的针线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像是一条细细的银鱼在素白的水面上游动。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问了一句:“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婉清低下头:“就是下人们在后院嚼舌根说阿玛要把她送去给溥仪做妃子那天。那天她没有哭,第二天早上她就忘了。她忘了袁斌死了,忘了锦州的事,忘了所有她承受不住的东西。她只记得那些信里写的话。”

婉月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想起自己出嫁前最后一个除夕夜,五妹拉着她的袖子说“三姐你以后常回来看看我”,那时候婉心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现在这种虚幻的光,是那种实实在在的、知道有人在乎她的光。现在那种光还在,可它照亮的已经不是什么真实的东西了。它照亮的是一个人自己给自己造的牢笼。

她转身朝叶峰的书房走去。步子很快,快到裙摆又被勾开了一道线,她浑然不觉。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叶峰和叶陵忠低沉的说话声,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叶峰抬起头看见三女儿站在门口,她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被放出来的冷硬:“阿玛,五妹现在是什么样子,您知道吗?她坐在那间屋子里,拿着针线绣兰花,说要送给袁斌。她不记得袁斌已经死了,不记得自己在锦州城外抱着他哭到失声。她把那些信当成了真的,她觉得他还在锦州等着打完仗回来娶她。您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是因为那些下人在后院议论——叶家要送女儿去给溥仪做妃子。”

叶峰坐在那里没有动,手指按在桌面上,像是要按住那张纸不让它被风吹走:“我没有答应。我一直在拖。”婉月往前走了半步:“您拖到什么时候?拖到五妹再听见一次那些话,再碎一次?她现在已经把自己的记忆拆了重拼了一遍,拼成了一个袁斌还在锦州等她回来的样子。您觉得她还能再碎几次?”

叶峰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婉月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裂隙,可她不再相信那些裂隙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阿玛,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真的把五妹送去给溥仪,她就活不成了。她现在靠着一个梦活着,你把她从那个梦里拉出来,扔进一座冷冰冰的宫殿,她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说得很平很慢,像是在用最后一点耐心把每一个字都摆正了再递过去。她说完了,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叶峰没有开口。她转身走了出去。

叶府后厨的灶台上,几个婆子正蹲在一只大水盆边洗碗,水声哗哗的,可她们的嘴也没闲着。一个在叶家做了十几年的老仆妇一边把碗往水盆里浸,一边压低声音念叨:“早先宫里那位文绣娘娘,你们还记得不?死活不肯跟溥仪过日子,硬是离了婚独自待在天津。如今溥仪登基当什么执政,人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倒落得个清净。”另一个婆子接话茬的时候手里的碗换了个方向:“可不是嘛,文绣那是有骨气的人,宁可在外面过苦日子也不愿在宫里受那份窝囊气。咱们叶家要是真把五小姐送过去,那不是活活把人往火坑里推……”后面的话被一声咳嗽打断了——管事从门口经过,婆子们立刻闭了嘴,低下头继续忙活。可那些话已经落进了灶房的空气里,混着油烟和水汽散了,却散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