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调令虽然还要几天才会到,史迪威已不打算再待下去。这也是马歇尔在电文末尾的私下建议:低调,隐秘,尽早离开。
还有一桩事。
蒋中正让赫尔利转告,准备正式授予他一枚青天白日勋章,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最高荣誉。史迪威听完后,干脆利落地回了两个字:
“不必。“
午后,这颗重磅炸弹般的消息很快传开。
重庆的史迪威支持者们,对华盛顿的这个决定极为震惊。深悉重庆政府弊病、声言会与史迪威共进退的驻华大使高斯,当即提出以辞职抗议,在他看来,白宫这样的决策,将对美中关系的未来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第二天一早,发完给陈纳德、奥金莱克等人的告别电报,史迪威先去看望一个人——孙夫人宋庆龄。
他当面向她辞行。
宋庆龄听完这样的结果,极为愤慨,说着说着,眼泪落了下来。在她看来,蒋中正不过是个纸老虎,而罗斯福竟看不到这一点。她明言:史迪威的离去,意味着中美关系的一盏明灯,就此熄灭了。
史迪威默默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告辞的时候,朝着这位始终站在人民一边的夫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下午,他又由赫尔利陪同,这位特使如今一心想接任驻华大使,一起去到蒋中正官邸,作正式的道别拜会。
从本该通力合作的盟友,到剑拔弩张的对立面,走到今天,再去争论孰对孰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醋乔觉得,临别之际,总该有些风度。虽说艰难,但该有的,还是该有。
两个人心里也都清楚,这,或许是彼此最后一次见面了。
蒋中正当着面表示非常遗憾,言道:史迪威为中国做了那么多事情、付出了那么多,这些,他都非常肯定。主要是双方性格不合,才不得不要求将他解职。并希望往后还能与他保持通信,请他继续做中国人的朋友。甚至说,如果史迪威愿意,可以继续留在缅甸,指挥完剩余的战斗,直到白宫的正式调令到来。
史迪威自然是婉拒了。
他倒没有怀疑这些话是否言不由衷。毕竟,到了这一步,在不在乎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双方的客套话说完,客厅里静了一静。史迪威站起身,看着蒋中正,表情淡然,一字一句地说:
“委员长先生,无论您怎么看我,请记住:我所有的动机,都只有一个目的:真诚地希望为中国好。“
言毕,他挺起胸膛,朝着蒋中正,也朝着这间屋子,喊出了此刻中国人说得最多的一句抗战口号:“祝最后胜利!“
然后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
回到寓所大院,史迪威怔了一下。
院子里站满了人。
中缅印战区重庆参谋处的参谋们、美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还有好些记者朋友。所有人都是闻讯赶来送他的,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满满一院子。
所有人都依依不舍。布林德尤其郑重地表达了遗憾。他望着这位两鬓全白、日渐消瘦的老上级,喉咙发紧。
看着那张被疲惫和病痛刻满的脸,他心头的那个打算,愈发坚定了几分。但现在,他什么也不能说,只上前一步,代夏洛克转告:明早,他会亲自来送行。
史迪威反倒打起精神,面带微笑,摆摆手劝大家不必介怀。他与众人逐一握手道别,拍拍这个的肩,握握那个的手。寒暄休息了一阵,他才登车,去参加林蔚、俞飞鹏还有几位中国老朋友为他组织的送别晚宴。
赴宴回来,夜已深了。刚踏进房间,警卫前来报告:
“将军,中共南方局派人送来一封电报——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对您离任特地发来的慰问电。“
史迪威接过电文,就着台灯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拿出纸笔,伏案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写完,他拿起信纸,轻轻念道:
“尊敬的朱德将军:我奉美国总统之命,即日启程飞回我的祖国。因今后不能与您所指挥的不断壮大的杰出部队在一起作战,我感到非常的遗憾和失望。再见。祝胜利!——约瑟夫·史迪威。“
念完,他又把信纸反复看了两遍,审视着措辞,然后才郑重地叠起,装进信封,封好口,交给警卫:
“送给外面等候的中共使者,请转交朱德将军。“
警卫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静下来。
史迪威一个人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江风灌进来,带着山城深秋的凉意。窗外,嘉陵江的江水滔滔流过,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同他来那年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扶着窗框,望着这条河,这座城,这片他为之争吵了四年、奋斗了四年、也失望了四年的土地,心绪万千。终于,到了告别这个国度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