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飞回白市驿,落地已是凌晨两点。
四个人没力气再折腾,就在机场的空房间里将就了一晚——椅子拼一拼,军大衣一裹,和衣而卧。布林德躺在长椅上,半宿没睡着。舷窗外延安的那几点灯火,一直晃在他眼皮底下;身边不远处,杨希真靠着墙,呼吸绵长,不知是真睡着,还是同他一样醒着。
天蒙蒙亮,车队进城。到了美军招待所,汉斯和史密斯两个缺觉的,先后回房补觉去了。布林德把杨希真安顿在三楼客房,吩咐勤务兵送两份早餐上去,自己整了整军装,上楼赴约。
推开夏洛克的套房——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赫尔利不在。夏洛克独自站在窗前看江,背对着门,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雪茄。
布林德把延安之行从头讲了一遍。中共的三点意见,一条一条复述,措辞尽量贴近原意;连他自己建议中共派劲旅南下、插到日本第6方面军后方袭扰的那段,也如实讲了。
夏洛克听完,把雪茄搁在窗台上,一手托着下巴,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走得很慢,皮鞋声一下一下,像在敲算盘。
拖住关东军和华北方面军的承诺,等于稳住了美国人最担心的东线;缓解危局的诚意,也摆得明明白白。中共的态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可细想想,又条条都在局里。
踱了许久,他终于停下来。
“把你那位翻译助理——请上来。“
布林德一愣:“问他?“
“对。“夏洛克已经坐回沙发,端起凉了的咖啡,呷了一口,“我有些话,想当面问他。“他抬起眼,补充道,“你在,更好。“
这话有些怪。布林德心里犯嘀咕,但没多问,转身下了楼。
三楼客房里,杨希真正对着早餐没什么胃口。门被敲响,布林德进来,只说了一句:“收拾一下,跟我上去——那位夏洛克先生要见你。“
杨希真心里“咯噔“一声。
要见他?谈判已经谈完了,他一个翻译,见他做什么?
他放下筷子,把外套披上,一路上把昨天机舱里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没有疏漏,没有失言。可越是这样,心里那股不自在越是往上冒。
进了套房,布林德抬手示意:“这位是夏洛克先生。这位是我助手,杨医生。“
杨希真跨进门时,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
原来如此。
这就是那个藏在雾后面的人。他压下心头异样,礼貌地伸出手。
夏洛克站起身,绕过茶几来同他握手。握的时候,他端详着杨希真,忽然开口,中文,不太流利,但咬字很清楚:
“杨医生——还是该称呼你,袁立铭,袁先生?“
房间里,空气“啪“地一声绷紧了。
杨希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几不可察地一僵。
有那么两三秒,他没说话,也没松手。脑子里却像有人猛地推开了一扇窗,冷风灌进来——袁立铭。
这个名字,他自己都快两年没听人叫过了。
文庆山?鲁云飞?田申?不可能,一个都不可能。甚至布林德,布林德就站在旁边,连他也不知道。
那是谁?谁在什么时候,把这个名字从坟里刨了出来?
他松开手,垂下眼,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来时,脸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出了。
“夏洛克先生消息灵通。“他说,声音很平,“请问,有何见教?“
“不必紧张。“夏洛克微微一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只是希望我们可以相互坦诚地交流。“
“相互“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像把一枚棋子轻轻搁在棋盘中央。
而此刻,房间里的第三个人,正僵在原地。
布林德站在那里,看着杨希真,看着自己同生共死两年的翻译、自己的医生、自己随时可以交托后背的那个人,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陌生了一瞬。
袁立铭。连名字都是借来的。那些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护住的人,到底是谁?
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从胃里往上翻。不是愤怒,愤怒太轻了;是某种被悬在半空的失重感。这两年,杨希真给他治过伤,陪他熬过的夜,替他把一封封家书收进铁盒,原来都是“杨希真“做的。
那“袁立铭“呢?袁立铭在哪?
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冷冰冰地压了下来:这是夏洛克故意让他看见的。当着他的面揭开这张牌,就是要看他们两个之间,谁先慌,谁先疑。
布林德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没让任何东西爬上脸。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离杨希真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端起茶杯,手很稳。
“袁先生,“夏洛克在自己座位上坐定,双手交叠,开门见山,“有个问题我不太明白,想请教你。这次延安的机会这么好,一起合作,把蒋委员长赶下台。你们组织的领导层,为什么不接受?“